永熙十五年,九月十八。日頭西斜,暮色初臨。
許恪騎在馬上,那是一匹棗紅駿馬,鞍韉簇新,轡頭係著紅綢結成的繡球,隨行一步,便輕輕晃蕩。他身著七品青袍吉服,腰間係著新婦繡的同心結。
身後,迎親的隊伍蜿蜒半裡。八抬花轎披紅掛彩,轎頂四周垂著金線流蘇,秋風過處,簌簌輕響。
轎前開道鑼兩麵,鼓樂手六人,持笙、鼓、小鑔、嗩吶者各司其職,吹吹打打,熱鬧卻不喧雜。
另有四名執事持紅黃團扇,兩名侍女提宮燈,分列轎旁。燈尚未點,隻等天色再暗些。
沿途田埂上,有農夫駐足眺望,拄鋤談笑。村口老槐樹下,幾個婦人抱著孩子,踮腳張望,指指點點。兩個童子從巷中跑出,一邊跑一邊喊:“新娘子來啦!新娘子來啦!”被大人喝住,仍笑嘻嘻躲在樹後偷看。
許恪回頭望了一眼那頂八抬花轎。
轎簾垂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裡麵的人。原著裡說這位二姑娘“溫柔沉默,觀之可親”。至於秉性懦弱、針紮了都不吭一聲,許恪倒不在意。
懦弱也好,沉默也罷,良善就勝過一切。
正想著,前方突然騷亂起來。
許恪勒住馬,皺起眉頭朝前望去。隻見官道中間圍了一圈人,吵吵嚷嚷,堵在迎親隊伍前麵。
“讓開!都讓開!”許福已經擠過去打聽,不多時跑回來,臉色古怪:“老爺,前頭有個漢子拉著個啞巴,說是要告狀。”
“告狀?”
“是,那漢子說啞巴搶他老婆,鬧得不可開交。可小的瞧著,倒像是那漢子故意攔路,專等著咱們似的。”
許恪眉頭皺得更緊。迎親路上遇人攔轎告狀,這是真有冤屈,還是別有用心的一場大戲?
“走,看看去。”
他翻身下馬,朝人群走去。圍觀百姓見他穿著七品官服,胸前還係著紅綢,紛紛讓開一條道。
人群中央,一個三十來歲的壯漢正揪著一個瘦弱男子的衣領,那瘦弱男子拚命掙紮,卻隻能發出“啊啊”的喊聲,果然是個啞巴。旁邊站著一個婦人,二十多歲年紀,懷裡抱著個三四歲的男孩,低著頭不敢看人。
壯漢見許恪過來,立刻鬆開手,撲通跪倒,扯著嗓子喊起來:“青天大老爺!求老爺給小民做主!這啞巴、這啞巴他勾引我婆娘,今日竟敢上門搶人!”
啞巴也跪了下來,嘴裡啊啊地喊著,雙手不停比劃,急得滿臉通紅。
許恪看了看兩人,又看了看那婦人和孩子,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因何事攔路?”
壯漢搶先開口:“回老爺,小的叫周順,在縣城西街幫閑。這啞巴叫田二,是小的街坊。他趁小的不在家,勾引小的婆娘,今日竟敢上門搶人!求老爺明斷!”
他說著,一指那婦人:“這就是小的婆娘,翠娘!”
啞巴田二聽了,急得眼淚都快下來,拚命搖頭,比劃得更加激烈,指指翠娘,又指指自己,再指指那孩子,雙手合十作懇求狀。
許恪看了一會兒,問道:“你是說,她是你的妻子?”
啞巴拚命點頭。
周順立刻反駁:“放屁!翠娘明明是老子三年前娶的!你一個啞巴,連話都不會說,憑什麼娶老婆?”
周圍百姓竊竊私語,卻無人敢站出來說話。
許恪沒有理會周順,隻看向那婦人:“翠娘,你來說。這兩個男人,誰是你丈夫?”
翠娘低著頭,身子微微發抖,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回、回老爺,民婦是周順的妻子。”
啞巴一聽,整個人如遭雷擊,獃獃地跪在那裡,眼裡湧出淚來。
周順得意洋洋,扭頭朝人群裡使了個眼色,又轉回來嚷道:“老爺您聽見了?這啞巴分明是誣告!求老爺把他抓起來,狠狠打一頓板子!”
許恪將他那一眼看在眼裡,心裡已明白了幾分。他也不動聲色,隻又問翠娘:“你說你是周順的妻子,那這孩子呢?是誰的?”
翠娘猶豫了一下,聲音更低:“是、是民婦與周順生的。”
啞巴猛地抬頭,啊啊大叫,比劃著,他指著孩子,又指指自己,再指指心口,眼淚止不住地流。
許恪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下已然明瞭。他走到翠娘母子麵前,蹲下身子,放柔聲音問那孩子:“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孩子不說話,隻往母親懷裡縮。
翠娘緊張地抱緊孩子,周順的目光死死盯著這邊。
許恪也不惱,對許福道:“去,買兩張油餅來。”
許福一愣:“老爺,這……”
“讓你去就去。”
不多時,兩張熱騰騰的油餅送到。
圍觀的人都看著許恪,不知道他要做什麼。
許恪拿起一張油餅,遞給那孩子:“來,餓了吧?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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