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見狀先皺了皺眉。
王夫人臉色更是一下子沉了下來。
自從薛家母子三人下獄之後,梨香院裏便隻剩下些薛家的丫鬟僕婦。
王夫人生怕夜長夢多,專門派了自己一班心腹管事婆子並粗使僕役。
把梨香院嚴嚴實實看住,不許那些薛家下人隨意進出。
她心裏打的算盤,隻等順天府那邊一判了案。
薛家這一屋子的古玩首飾、細軟銀錢,自然都要落進她手裏。
這也是她哥哥王子騰私下答應過,分給寶玉的那份“好處”。
如今見梨香院那邊鬧起來。
她隻當是那些薛家奴僕不服約束,想起亂子。
隻是牛老太君還在跟前,她不好親自發作。
隻得冷著臉命一個丫鬟過去檢視。
不多時,便見一個婆子跌跌撞撞從梨香院方向奔了出來。
撲到王夫人跟前便喘著氣道:“太太,不好了!”
“那薛家姨太太和薛家大爺、大姑娘都回來了。還帶著一大幫西廠番子,正在張羅著搬東西呢。咱們先前派過去看守的人,全叫他們拿住了,還說若梨香院裏有一件東西少了,便都算在咱們榮府頭上。奴婢是趁亂才跑回來報信的!”
“什麼?”
王夫人失聲變色。
賈母也吃了一驚。
薛家人不是在順天府大牢裏麼?
怎麼好端端竟回來了?
而且還帶著西廠的人來搬家。
難道是賈瑞回來了?
賈家眾人正驚疑不定間。
果見一隊車馬在西廠番子的簇擁下,自梨香院那邊緩緩行了出來。
車上大箱小匣、綢緞包裹堆得滿滿的。
顯然都是從薛家屋裏搬出來的細軟財物。
車隊到了榮國府大門前,竟忽然停住了。
眾人目光齊齊望去。
隻見前頭一輛馬車簾子掀開,裏頭端坐著薛姨媽與薛寶釵母女。
薛姨媽臉色尚白,瞥了一眼賈府眾人便不再理會。
薛寶釵則扶著車轅,從容下了車。
隻見她緩步走到賈母麵前,先微微福了一福。
方纔不緊不慢道:“老太太!”
“瑞大哥平安歸來,我薛家冤獄方得昭雪。今日母親身子還虛,不能親自下車給老太太請安,隻好由我代為告罪。”
“這些年我母女寄居梨香院,多蒙老太太照拂。如今我薛家既要搬離,自該來向老太太辭行,免得失了禮數。”
她這幾句話,說得溫溫穩穩,禮數分毫不缺。
可那“冤獄昭雪”“搬離辭行”八個字。
卻像細針一般,一下下紮在人心上。
賈母聽著,隻覺心裏五味雜陳。
前幾日賈瑞“出事”的訊息一傳回。
榮府上下,選擇了明哲保身。
王夫人更是對薛家落井下石。
如今賈瑞平安歸來,薛家也全須全尾從牢裏出來了。
榮府先前那些嘴臉,日後還想再求人家回頭,隻怕再難了。
寶釵與賈母說完,便又緩緩轉向了王夫人。
王夫人本已臉色鐵青,此時見她看過來,更覺臉皮發緊。
誰知薛寶釵隻輕輕揮了揮手。
後頭幾個西廠番子便把王夫人先前派去梨香院看守的那一班僕婦奴才,像扔豬狗一般,盡數拖到跟前,重重摜在王夫人腳邊。
那些人一個個灰頭土臉,嘴裏塞著破布,模樣狼狽不堪。
薛寶釵這才淡淡道:“我薛家遭難之時,倒有勞姨娘這樣費心。”
“特特派了這許多人來替我家看守銀錢器物,連門窗箱櫃都照看得極細。我薛家上下,自不敢忘這一份‘恩情’。”
這一番話,說得仍是輕輕的,甚至連聲氣都未抬高半分。
可那譏嘲之意,卻是眾人皆明。
王夫人重重哼了一聲。
當著牛老太君的麵,卻是說不出反駁的話來。
薛寶釵說完這些,目光又朝牛老太君那邊掃了一眼。
略頓了頓,忽而淡淡一笑。
“這一位,想必便是鎮國公府的牛老太君了。”
“聽說貴府正在與榮府議親,要將那賈寶玉與貴府姑娘湊成一門好姻緣。”
“那賈寶玉……”
她說到這裏,微微搖了搖頭。
像是想起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厭惡。
隻淡淡道:“罷了。牛老太君不妨稍候片刻,想來一會子,便自有一場意想不到的驚喜。”
話說到這裏,她再不多看眾人一眼,轉身便上了馬車。
車簾放下,薛家那一隊車馬在西廠番子的護送下,便從榮國府門前浩浩蕩蕩駛了過去。
王夫人直氣得渾身發抖。
眼見牛老太君神色已有幾分不對。
忙賠笑道:“牛老太君千萬別聽這商賈之女胡說。我家寶玉品性端方,才貌俱佳,哪裏容得她這樣汙衊!”
牛老太君臉色陰沉,沒有說話。
心中卻已隱隱生出幾分疑慮。
這時寧榮街口那邊,又起了一陣更大的喧嘩聲。
人群如潮似的往這邊湧來。
叫嚷聲、笑鬧聲、驚呼聲混在一處。
吵得人頭皮發麻。
賈母等人都不由得一怔。
正在這時,一個眼尖的小丫鬟忽然指著遠處。
尖聲叫了出來:“寶二爺……”
“寶二爺……他、他沒穿褲子!”
這一聲叫得極響,滿門的人都聽見了。
王夫人心裏“咯噔”一下。
忙順著那方向望去。
隻這一眼,險些沒當場背過氣去。
隻見人群中間,幾個西廠番子正挾著一個人,半拖半架的朝榮府這邊來。
那人頭髮散亂,雙目翻白。
嘴角還淌著白沫,整個人軟得像一灘泥。
更駭人的是,他下身的褲子竟還褪在膝彎下麵。
兩片白花花的臀肉露在外頭。
上頭血肉模糊,縱橫交錯都是板子痕跡,瞧著觸目驚心。
那人,赫然正是她的寶貝兒子賈寶玉。
這一幕實在太過駭人,也太過羞恥。
榮府大門前。
不論賈母、王夫人,還是邢夫人、李紈、王熙鳳等。
乃至牛家跟來的嬤嬤僕婦,竟都一時看呆了。
便連門前看熱鬧的百姓,也有片刻鴉雀無聲。
賈母先兩眼一黑,嘴唇哆嗦起來。
抬著手指著那邊,聲音發顫:
“寶……寶玉……”
“我的寶玉……”
王夫人卻已尖叫了一聲,便撲了出去。
“我的兒!”
“這是哪個殺千刀的把你弄成這樣!”
隻是她人還沒撲到跟前,便被一個西廠番子一把推開,險些跌在地上。
那番子也不多話,隻將手裏架著的賈寶玉往地上一丟。
賈寶玉摔在青石板上,臀上的傷一碰著地,頓時又慘叫了一聲。
隨後便隻剩哼哼,再無半分體麵可言。
那西廠番子上前一步。
冷著臉道:“奉欽差賈大人之命,賈寶玉擅闖順天府大牢,擾亂欽案,今杖責二十,並遊街示眾。”
“著榮國府上下,領回去後,好生管教。”
這一番話,像驚雷一般,頓時把滿門的人都劈醒了。
賈寶玉被打二十板子,固然已是大辱。
可更要命的是,他竟是這樣半裸著身子,被西廠從順天府一路拖著遊街送回來的。
隻怕這一路上,神京城裏能看見的人都看見了。
這哪裏隻是打了賈寶玉的屁股。
分明是連整個榮國府的臉麵,也一併踩碎在腳底下了。
牛老太君站在一旁,臉色早已難看得不能再難看。
她原本還隻是心存猶豫。
這會子親眼見著賈寶玉這副醜態,心裏哪裏還有半分別的念頭。
當即把臉一沉,朝賈母冷冷道:“史太君。”
“令孫這等德性,你榮府竟也有臉向我鎮國公府提親。”
“今日這筆賬,我牛家記下了。”
“你們,好自為之。”
說罷,竟連半點情麵都不留,逕自領著牛家眾人,拂袖而去。
這一走,便是把方纔席上的那樁婚事,也當眾撕了個粉碎。
賈寶玉原本便又痛又羞,氣息奄奄。
此時隱約聽見牛家婚事徹底告吹。
急怒交加之下。
眼皮一翻,終於徹底昏死了過去。
王夫人撲到他身上放聲大哭。
“我的兒啊!我的命根子!你若有個三長兩短,叫我怎麼活啊!”
賈母見著眼前這一地狼藉。
孫子半裸受辱,牛家拂袖而去,榮府滿門顏麵掃地。
隻覺得天旋地轉,一口氣再也提不上來。
身子一晃,眼前一黑,便直挺挺往後倒去。
“老太太!”
“老祖宗!”
一時間,榮府大門前頓時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哭叫著撲上來扶人的,掐人中的,去請太醫的,傳轎子的,個個腳不點地,雞飛狗跳。
而門外那些看熱鬧的百姓,本還強忍著不敢出聲。
這會子見榮府亂成這副模樣。
頓時竊笑、低語、嘆息、幸災樂禍,混成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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