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鬆見孫女進來。
原本冷硬的臉龐瞬間柔和下來。
笑著招了招手:“貞兒,到爺爺這兒坐。”
言語間,盡顯對這個孫女的極度寵溺。
顏蘭貞依言走到顏鬆身旁坐下。
美眸流轉,似有若無的瞥了賈瑞一眼。
顏鬆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這才抬眼看向賈瑞。
沉吟良久,忽而緩緩道:
“上回凈念禪院一事,世蕃言語雖有失當,但也是我顏家表露的誠意。”
“自來官場往來,若隻靠一時利益,終究薄了些,今日聯手,明日反目,也並不稀奇。”
“老夫久聞賈大人之名,今日一見,倒也不曾失望。”
“你當初在中州救過貞兒,於我顏家有恩,也算有緣。”
他說到這裏,目光掠過自己孫女。
“老夫今日舊事重提。”
“賈大人若不嫌棄,老夫願將貞兒許配於你。自此之後,你我兩家便不止是合作,而是真正的一家人。”
“這不是脅迫,也不是示恩。”
“隻是老夫這個做祖父的,替自己孫女擇一門良緣罷了。”
“不知賈大人……意下如何?”
這話一落,連羅文龍都不由屏了屏氣。
顏世蕃也不再吭聲,隻盯著賈瑞。
顏蘭貞更是霎時麵泛紅霞,睫毛微顫。
先偷偷瞥了賈瑞一眼,隨即輕咬櫻唇,垂首不語。
賈瑞聽了顏鬆這一番話。
心中也不由暗道:薑,還是老的辣。
同樣是“許女聯姻”。
相比當初顏世蕃在凈念禪院那般居高臨下、咄咄逼人。
顏鬆這一番話說出來,偏偏就帶著幾分推心置腹的味道。
既給足了體麵,又把利害擺得分明,還顯得溫情十足。
讓人絕難推辭。
賈瑞沉吟了片刻,方纔朝顏鬆拱了拱手。
“蘭貞小姐國色天香,在下豈會不動心。”
“隻是如今我西廠百事待舉,前頭風雨未定,我此時實在無心分神於兒女私情。”
“閣老厚愛,在下銘記於心。”
“若待他日我功成之時,蘭貞小姐仍不相棄……”
賈瑞說到這裏,目光微微落在顏蘭貞身上一瞬。
“我自當備十裡紅妝,正式迎娶蘭貞小姐過門。”
這一番話。
連賈瑞自己都感覺到,自己的心態,已與從前大為不同。
若是先前的他,對這等帶著明顯交換意味的聯姻,多半仍會心存抵觸。
可自雨化田死後,他的想法已然有些不同。
一人再強,終有力盡之時。
殺得了百人、千人甚至萬人。
卻未必敵得過朝堂一旨、皇城一句、世家一網。
隻有站上權力的巔峰,才能真正掌控自己和身邊人的命運。
眼下西廠風雨飄搖,各方勢力虎視眈眈。
他必須不擇手段,拉攏一切力量為己所用。
顏家此時對他固是助力甚大。
可同樣的,顏黨貪汙納賄、結黨營私、民怨沸騰。
說不定哪一日整船翻了,也未必不會連累到他。
因此,他不能現在就和顏家徹底綁死。
待到來日他自己站上更高處,再來定這門親事,纔算真正掌握主動。
顏世蕃聽完,輕輕哼了一聲。
似是嫌他這話太過圓滑。
顏鬆卻反倒笑了。
“賈大人有此青雲之誌,很好。”
“那老夫便安心了。”
“我顏家,自會助你一臂之力。”
賈瑞抬眼與顏鬆對視了一眼,彼此都心知肚明。
今日這一場,不過是你借我勢,我借你力。
顏家現在出力保賈瑞過關。
賈瑞若將來飛黃騰達,便娶顏蘭貞鞏固同盟。
若是賈瑞半道折了,或者顏家日後垮台。
這口頭婚約自然也就做不得數了。
雙方意向既定,氣氛自然便輕鬆了幾分。
就連羅文龍也換上了一副笑臉,向顏鬆和賈瑞道賀。
顏蘭貞自中州之後,心中本就有些念想。
隻是大家閨秀,再有心思,也斷不可能說出口。
今日竟當著家中長輩與賈瑞,把這層意思半揭了開來。
她心裏既羞且喜,偏又不好去看賈瑞。
隻得垂著眼,指尖輕輕撚著衣角,耳根都紅得透了。
賈瑞得了顏鬆承諾,正待告辭,忽又想起一事。
他轉過身來,看向顏鬆等人。
“倒還有一樁小事,想借閣老之力。”
顏鬆抬眼道:“說來聽聽。”
賈瑞道:“順天府丞賈雨村,貪贓枉法,草菅人命。我西廠若要動他,不知閣老和羅大人這邊,可有合適的人選,能頂上順天府的位置?”
這話一出,顏世蕃與羅文龍頓時對望一眼,眼中皆是一亮。
順天府不設府尹,府丞便已是一府主官。
雖品秩不算極高,卻掌管京畿一府三縣的政務、刑名、賦役,乃至縣試府試等大小事務。
位置極其緊要,向來是各方勢力爭得頭破血流的一塊肥肉。
賈雨村一直仗著王子騰的勢,在顏黨和清流之間左右逢源。
顏黨早就想把他弄下來,安排自己的人上去。
顏世蕃原本對賈瑞還存著幾分不快。
此刻聽他把順天府丞這個位置投桃報李的送了過來。
心中那點不快頓時散去了不少。
還隱隱生出幾分“這便宜女婿倒還懂事”的意思來。
他當即一拍扶手。
“這賈雨村,向來就有貪瀆不法之名,我早就想參他一本。既是西廠這邊動手,我們顏家自當一起上書,保管把他徹底摁死,再翻不得身。”
羅文龍也忙跟著附和。
賈瑞聽著,唇邊也浮起一點笑意。
這便是與顏黨這等勢力合作的好處。
自己這邊一動念頭。
朝堂上便立時有人附和、有人造勢、有人從旁遞刀。
先前西廠也算橫行無忌,可那終究隻是廠衛之力。
真到朝堂群臣口誅筆伐的時候,便顯得根基太淺。
若先前滅甄家一事。
身後有顏黨這等大樹替他遮一遮風,也不至於一下子便落到四麵楚歌。
當然和顏黨合作的壞處也明擺著。
這顏黨貪官汙吏甚多,名聲太差。
跟他們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就會被拖下水。
隻是眼下局勢危急,他也顧不得這許多了。
……
從顏府出來。
賈瑞走在抄手遊廊上,身側跟著親送他的顏蘭貞。
一路上,顏蘭貞都微垂著頭,不曾先開口。
隻是那臉上紅意一直未褪,顯然先前書房裏那一番言語約定,仍在她心上翻來覆去的漾著。
待到了府門前,賈瑞停了腳步。
沉吟片刻,終究還是開口道:“顏大小姐……”
顏蘭貞纖細的肩膀微微一顫,亦停下腳步。
抬眸望了他一眼。
低低道:“賈公子若不嫌生分……叫我蘭貞便是。”
這一句說得聲音極輕,卻已隱隱有了幾分未婚妻子的意味。
賈瑞看著眼前這個堪稱人間絕色的聰慧女子,心中莫名有些複雜。
他嘆了口氣,坦言道:“蘭貞小姐……有句話,我還是想說明白。”
“今日我與令祖父達成那般約定,實是為了在朝堂上求生存,是出於單純的利益考量。若是這樁充滿算計的日後婚約讓你覺得委屈,賈某絕不強人所難。你可以……”
話未說完,顏蘭貞已輕輕搖頭,打斷了他。
“賈公子不必再說了,我都明白。”
她微微嘆了口氣,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惆悵。
“似我顏家這等人家的女兒,婚姻本來就是拿來換利益、換前程、換局勢的。今日嫁這個,明日嫁那個,本也未必由得自己做主。”
“賈公子至少還肯把話說得明白,已比許多人好得多了。”
她說到這裏,似是想起什麼,眼底竟掠過一絲淡淡嘲色。
若不是那探花郎梅清宴死在賈瑞手裏。
按顏世蕃當初的意思,她多半便要被許給那梅家了。
誰能想到兜兜轉轉,竟又轉到了賈瑞這裏。
想到這裏,她忽又抬起頭來,沖賈瑞微微一笑。
那一笑,倒把方纔那點惆悵都沖淡了幾分,顯出她本來的聰慧與明朗來。
“我對今日之事,並不後悔。”
“隻是……”
她眼波一轉,帶著三分狡黠。
“我也知道,賈公子身邊素來不缺鶯鶯燕燕、紅顏知己。日後你若真要來娶我,先得想明白,怎麼擺平那麼多女子纔是。”
這話說得極輕,卻聽得賈瑞一怔。
顏蘭貞也不等賈瑞反應,便大大方方的斂衽一禮。
“賈公子保重。”
“切莫讓蘭貞做那望門寡。”
說罷盈盈轉身,帶著一陣香風,猶如一隻蹁躚的蝴蝶般走回了府內。
賈瑞立在原地,看著遠去的窈窕背影,心裏也不由輕輕一動。
這位相府貴女,不但生得好,心裏竟也這樣明白通透,倒的確不是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門外,西廠番子見他出來,早已齊齊圍了上來。
一名番子低聲問道:“大人,咱們現在去哪兒?”
賈瑞抬眼,朝順天府方向望去。
晨光照在他的側臉上,隻餘一片冷意。
“去順天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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