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京城,一處秘密院落。
夜色沉沉。
一道身影倏然而至,無聲無息落在院中。
來人一身暗色蟒衣,眉眼和氣。
正是東廠副廠公曹正淳。
他立在院中。
先抬眼朝四下掃了一圈,這才緩步入屋。
屋中呂芳正獨坐案前。
麵前擺著一壺熱茶,像是已等了許久。
曹正淳看了呂芳一眼。
方笑吟吟道:“老呂,你這般偷摸叫咱家來,怎麼,難不成是西廠撐不住了,想向我東廠低個頭?”
他說到這裏,慢悠悠在呂芳對麵坐下。
拈起那隻青瓷盞,聞了聞茶氣。
“隻是魏進忠那人,你也知道。隻怕不會放過你們。”
呂芳替他斟滿了茶,神色淡淡。
“我西廠自不可能向你東廠投降。”
“今夜叫你這老閹貨來,不過是想和你聊聊。”
曹正淳聞言,倒不惱,隻搖頭笑了笑。
“咱倆雖是老相識,可這回,咱家怕也幫不了你。”
“魏進忠這次是鐵了心,要把你們西廠連根拔了。”
他說這話時,眼角餘光始終不離屋中暗處。
顯然嘴裏說笑,心裏卻未曾鬆下半分警惕。
便在這時。
他身後忽的響起一個聲音。
“曹公公可以不幫我西廠,難不成……也不想幫幫自己麼?”
那聲音不高,甚至稱得上平淡。
可落在曹正淳耳裡,卻不啻驚雷。
他霍然轉身。
右手五指同時收攏,真氣暗凝。
隨時可在一念之間出手殺人。
可待看清身後那人時,曹正淳眼神卻驟然一凜。
隻見屋中陰影處,不知何時已多了個年輕人。
身姿挺拔,飛魚服下擺微微一盪,正負手立在那裏。
燈光映著他半張臉。
眉目清寒,眸中卻有一股逼人的鋒銳之意。
赫然正是賈瑞。
曹正淳一時竟未立刻開口。
以他的修為,原本絕不可能叫人摸到身後還毫無察覺。
可賈瑞這一現身,竟真似從虛空中長出來一般。
連他都隻在對方開口之後,才驟然驚覺。
這年輕人如今的武功身法,竟已精進到了這般地步?
更要命的是。
他竟已神不知鬼不覺的潛回了神京!
而且不是倉皇躲藏,是自己堂而皇之地找上了門來。
隻這一點,便已足見其膽氣與心機。
曹正淳臉色接連變了幾變,方纔緩緩吐出一口氣。
盯著賈瑞道:“那玉佩……是你從桃花島拿來的?”
賈瑞點了點頭。
“不錯。”
“我並不知曹公公和桃花島之間到底有什麼舊淵源。隻是黃幫主既讓我來找曹公公,想來總不會是平白無故。”
曹正淳聞言,倒苦笑了一聲。
“黃嫆那丫頭,倒真會給咱家找麻煩。”
他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
“當年咱家年少時,曾受過桃花島主一回大恩……”
“隻是……”
曹正淳放下茶盞,抬眼望著賈瑞。
臉上雖仍帶笑,語氣卻已沉了下來。
“西廠和東廠,如今已是你死我活之局,西廠更是覆滅在即。”
“你莫不是以為,隻憑這一塊玉佩,便能叫咱家背了東廠,轉來幫你西廠?”
“賈千戶,你未免天真了些。”
賈瑞卻並不著惱,隻是淡淡一笑。
“所以,今晚曹公公來這處西廠據點的事,很快就會轉過幾道彎,傳到魏進忠耳朵裡。”
此言一出,曹正淳臉上的笑意頓時消失。
賈瑞看著他,繼續緩緩道:
“據我西廠瞭解,魏進忠此人心胸狹隘,多疑成性。這些年,他對曹公公你,一直頗為忌憚。”
“若不是當初他在宮裏抱緊了甄太妃那條大腿,這東廠廠公的位置,未必輪得到他來坐。”
“如今他若知道,曹公公在這個時候,還肯來見呂公公……”
賈瑞頓了頓,聲音淡淡。
“你說,他信不信你?”
“你就算沒有悖逆之心,在他眼裏,怕也已是眼中釘、肉中刺了。”
“待收拾完我西廠,下一個,多半就是收拾你。”
曹正淳聽著,臉色已難看了起來。
他如何不知魏進忠素來忌他。
不過這些年自己一向裝聾作啞,甘居其下。
凡事讓著三分,這才維持住了表麵那一團和氣。
可如今若真叫那魏進忠知道,自己夜會呂芳……
那便不是自己有無異心的問題了。
而是魏進忠,一定會當他有異心。
他想到這裏,先狠狠剜了呂芳一眼。
這老東西今夜叫自己來,本就是要把自己拖下水。
呂芳卻隻拈著茶盞,神色不動,像沒瞧見一般。
曹正淳冷哼一聲。
半晌才道:“就算我肯幫你們,你們西廠如今這副樣子,怕也難以翻身。”
賈瑞搖了搖頭。
“曹公公還是沒聽明白。”
“我今夜,不是來求你幫我西廠翻身的。”
他說到這裏,目光直直落在曹正淳臉上。
一字一句道:“我西廠是來助曹公公,坐上東廠廠公之位的。”
這一句出口,屋中驟然一靜。
便連一直安坐一旁的呂芳,都抬眼看了賈瑞一眼。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異色。
曹正淳更是眸光一凜。
他臉上的假笑,第一次真正褪了下去。
賈瑞卻神色自若。
緩緩道:“東廠大隊人馬,眼下都被我玄武司打著旗號一路引去了冀州。
留在神京城裏的東廠人手,除了曹公公你這一脈,魏進忠手裏的死忠,其實已算不得多。”
“隻要魏進忠一死,東廠群龍無首。無論資歷、威望、還是手下人心,最順理成章接掌東廠的人,便是曹公公你。”
“所以,我並不是求你幫我西廠。”
“是我西廠,想幫曹公公,做東廠廠公。”
曹正淳聽到這裏,眼中終於掠過一抹遮不住的炙熱。
那點炙熱一閃即逝,仍叫他生生壓了下去。
他沉吟良久,方纔緩緩問道:
“你就不怕,咱家掌了東廠以後,第一個便反過頭來,繼續對付你們西廠?”
賈瑞聞言,竟笑了。
“明人不說暗話,幹掉魏進忠以後,曹公公在太上皇眼裏,也未必就還是從前那個曹公公了。”
“沒了我西廠幫襯,曹公公這廠公之位,坐不坐得穩,尚在兩說。”
“你既不蠢,想來也不會剛坐上位子,便忙著和我西廠再拚個你死我活。大家彼此借力,暫且相安無事,方是上策。”
他說到這裏,又淡淡補了一句。
“何況,我西廠也不是要曹公公俯首稱臣。”
“隻要東廠不再與我西廠作對,便夠了。”
曹正淳神色陰晴不定。
半晌之後,他才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笑模樣,嗬嗬低笑出聲。
“想不到西廠沒了雨化田,倒又冒出你這麼個人來。”
“難怪魏進忠容不得你。”
說到這裏,他眸光一抬,笑意也深了些。
“看來,咱家便是不想和你們合作,也由不得自己了。”
呂芳聽到這句,這才慢慢將茶盞放下。
淡淡道:“你早這麼說,不就省事了麼。”
曹正淳瞥了他一眼。
哼道:“老呂,你少得意。今夜這筆賬,咱家遲早和你算。”
呂芳哂然一笑,不置可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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