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應嘉看著那韓秀帶人近前。
眯了眯眼問道:“韓副千戶,甄林何在?”
若在平日,這韓秀見了甄應嘉,隻有賠笑彎腰的份。
可此刻他高踞馬上,神情竟是少見的冷淡。
“甄林假借南鎮撫司之名,意圖裹挾我龍禁尉,替你甄家攻擊朝廷廠衛,已然被當場斬首。”
此言一出,滿場俱靜。
甄應嘉臉色霍然一變。
厲聲道:“你說什麼?”
他眼底陰光暴起,冷冷喝道:“讓你們孫同知來見我!”
自從鎮撫張秀死在雨化田手下後。
南鎮撫司一應事務,如今就由鎮撫同知代掌。
甄應嘉這話裡,已帶了幾分習慣性的發號施令。
誰知韓秀卻隻是冷笑了一聲。
“孫同知閉門待參,自顧不暇。我南鎮撫司上下,如今唯皇命是從。”
他說到這裏,手一抬。
厲聲喝道:“來人!將甄府圍上,等賈大人前來發落!”
這一句“賈大人”,像一枚釘子,猛的紮進甄應嘉心口。
他臉色頓時更難看了三分,眸中也第一次真正生出一點驚意來。
“賈大人?”
“賈瑞?”
甄應嘉盯著韓秀,聲音都沉了下去。
“這不可能。西廠如今樹倒猢猻散,他憑什麼翻盤?”
彷彿是專為應他這句話一般,遠處街口忽又傳來一陣更大的動靜。
這回來的,不隻是龍禁尉。
還有江南大營的甲士、西廠的緹騎、以及大批手持兵器的鹽幫幫眾。
烏壓壓一片人馬,自長街兩頭與巷口同時壓來。
隻做一件事。
將整個甄府圍得鐵桶一般,連屋頂牆角都被人盯死。
真正成了“連隻蒼蠅也飛不出去”的局麵。
甄府上下,頓時人心惶惶。
有護院悄悄吞嚥口水,有年輕子弟已變了臉色。
連甄應嘉身邊那些原本還算鎮定的供奉高手,也都神色凝重起來。
最後,人群緩緩分開。
幾騎西廠緹騎自正中踏馬而出。
速度不快,卻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口上。
為首那人一襲飛魚服,腰懸長劍,眉目冷厲,神色淡漠。
正是賈瑞。
……
甄應嘉緊盯著策馬而來的賈瑞。
沉默半晌。
緩緩道:“賈千戶,好大的威風。帶著這麼多人圍我甄府,是誰給你的膽子?”
他這一開口。
聲音不高,卻自有幾分威壓當場的氣勢。
“我甄家督辦江南稅織、絲課諸務,身負欽命。你一個西廠千戶,便敢擅帶兵馬圍困皇差府邸,莫不是想以下犯上,公然作亂?”
甄家上下聽了這話,心中都略略一定。
便是外圍不少龍禁尉和江南大營兵卒。
聽得“欽命皇差”四字,也都不由生出幾分遲疑來。
賈瑞騎在馬上,聞言卻連眼皮都未抬一下。
他隻淡淡抬手。
“奉旨辦差。”
“甄應嘉,跪聽聖旨。”
此言一出,長街上驟然一靜。
甄應嘉臉色微變,眼底掠過一絲冷意,竟立著不動。
賈瑞也不理他,隻朝旁邊微一示意。
呂秀才立時上前,雙手捧出一卷明黃捲軸。
賈瑞伸手接了過去。
目光冷冷掃過甄應嘉與甄家眾人。
方纔展開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金陵甄氏,世受皇恩,不思報國,反結黨營私,侵吞鹽稅,操弄漕運,壞朝廷財賦;
又私通邪教,勾連白蓮、萬毒餘孽,毒殺朝廷命官;
更裹挾龍禁尉、江南大營兵馬,圍攻朝廷廠衛,圖謀不軌,罪同謀逆。
著西廠千戶賈瑞便宜行事,先行鎖拿甄氏一應人犯,搜檢家產文書,敢有抗命拒捕者,就地格殺。
欽此。”
他將“就地格殺”四字念得極緩,也極冷。
甄府門前,一時落針可聞。
甄家那邊,已有幾名年輕子弟臉色發白。
甄應嘉聽完那道聖旨,臉色雖沉了沉,卻並不見多少慌亂。
緩緩向前一步。
“這聖旨上寫的,是你西廠給我甄家安的罪名。
他抬起眼來,盯著馬上的賈瑞。
一字一句道:“侵吞鹽稅,勾連邪教,毒殺命官,圍攻廠衛……好大的帽子。你西廠最擅長的,不就是羅織罪名、構陷忠良麼?”
他說到這裏,唇邊那絲冷笑愈發明顯。
“我甄家不是尋常富戶小族,更不是你西廠詔獄裏那些由著你們屈打成招的犯官。”
“我甄應嘉身負欽命,督辦江南稅織,牽扯的是朝廷顏麵、江南賦稅,不是誰拿著一道聖旨,念上幾句罪名,便能當場抄拿定罪的。”
甄應嘉頓了頓,聲音也陡然沉了下來。
“賈瑞,你口口聲聲說我甄家謀逆。”
“那便把真憑實據拿出來。”
“若拿不出來……”
他目光森然,緩緩掃過四下圍府兵馬。
“你今日便不是奉旨辦差,而是挾旨構陷,公報私仇。”
“我甄家定然向太上皇陳你之罪。”
“到那時,別說你一個小小千戶,便是你西廠上下,也擔不起這個罪名。”
甄家上下原本還被那道聖旨壓得有些心驚。
此刻聽家主如此說來,心頭頓時又穩了幾分。
甄家終究不是尋常人家。
背後站著太上皇。
若無鐵證如山,單憑西廠一張嘴。
難道便真能當眾抄了甄家、殺了甄家家主不成?
一時之間。
甄府門前那股原本被聖旨壓下去的氣勢,竟又隱隱回來了幾分。
賈瑞聞言,卻隻淡淡看了他一眼。
“你要證據,我便給你證據”
他話音剛落。
呂秀才便帶著西廠番子,捧著數箱賬冊、密函、供詞自後列上前,齊齊擺在甄府門前。
呂秀才隨手翻開一冊。
抬聲道:“鹽稅暗賬在此。”
他又命人開啟一口箱子。
裏頭儘是甄家與鹽商往來分利的票據、漕運夾帶的私賬。
“甄家這些年侵吞朝廷鹽利,操控江南鹽路,逼死不知多少小鹽商,這裏每一筆,都是血債。”
呂秀才又抖開幾封密信。
“這是甄家與萬毒門往來書信。這是毒殺林如海後銷證滅跡的手令。”
更後頭,韓秀與李雲也走上前來。
韓秀硬著頭皮拱手。
“甄林假借南鎮撫司之名,裹挾揚州千戶所,圍攻西廠與鹽幫總舵,此事屬實。”
李雲亦俯首道:“甄家勾結王祥,擅調江南大營兵馬,欲謀害西廠,也是實情。”
一件件,一樁樁,擺得明明白白。
賈瑞看著甄應嘉淡淡道:“你還有何話好說?”
甄應嘉臉色陰沉。
忽的抬了抬手。
一名老僕自後頭疾步而出,雙手捧著一隻紫檀木匣。
恭恭敬敬送到甄應嘉手裏。
甄應嘉緩緩將匣蓋掀開。
隻見匣中躺著一麵金牌。
龍紋盤繞,古色沉沉。
其上“禦賜免死”四字,燦然生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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