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黑山,寧國府田莊。
一間暖房裏。
炭火融融,映著幾張陰晴不定的臉。
田莊總管事烏進孝坐在為首椅子上。
抽著煙鍋袋子,臉色陰沉。
圍在他身邊的,不是外人,是他的三個親生兒子。
“爹,你倒是快拿個主意。”
大兒子烏穀一臉焦躁。
“如今府裡變了天,珍大爺被逐,尤大奶奶和蓉大奶奶當家做了主。
前幾日我們照例送了年例上去,誰知那兩位奶奶竟不似往年那般好糊弄。
對咱們的賬目起了疑心,非要派人下來盤查。
雖然被爹你尋了個由頭頂了回去,但她們若是鐵了心要追查,我們這好日子怕是到頭了。”
二兒子烏梁也恨聲道:“聽說這兩位奶奶如今仗著那個在西廠當千戶的賈瑞,在府裡大刀闊斧。
將往日珍大爺身邊的老人打死的打死,趕出去的趕出去,手段好生辣手。”
烏進孝低頭磕了一下煙灰。
冷哼一聲,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慌什麼?不過是兩個沒見過世麵的娘們兒。這裏是黑山,是我們的地盤,還輪不到她們撒來野。”
一直沒說話的三兒子烏麥此時卻皺著眉頭。
躊躇開口道:“爹,孩兒有一事不明,憋在心裏許久了。”
“我們截留田莊的收成,如果都進了我們自家腰包倒也罷了。”
說到這,烏麥壓低聲音,一臉肉疼不解。
“可我們為何將那截來的大部分糧食和銀錢,都偷偷送給那幫黑山賊?”
“若為了買個平安,給個一兩成也頂天了。哪有把大頭都拱手送人的道理?”
“我們爺們辛辛苦苦擔著貪墨主家財物的罪名,到頭來卻是替那幫流寇做嫁衣,這是圖什麼?”
烏進孝猛的揮手,一煙袋鍋子狠狠敲在烏麥腦門上。
打得他哎呀一聲,捂著腦袋不敢言語。
“閉上你的鳥嘴!不知死活的東西!”
烏進孝臉色鐵青。
壓低聲厲喝道:“有些事,爛在肚子裏也不許問!你當那是給這些流寇的平安錢?那是……”
他神色陰晴不定,指了指頭頂。
“那是玄真觀敬大老爺的指示”
“總之你們都不用問,照辦便是。日後我烏家自有享不盡的榮華富貴!”
三個兒子聞言,皆是麵麵相覷,心中驚愕莫名。
玄真觀的敬大老爺?
那位不是整日裏在道觀修仙煉丹,不問塵世了嗎?
怎麼會跟黑山賊扯上關係?
烏進孝頓了頓,眼中又凶光畢露。
“既然那尤大奶奶和蓉大奶奶非要派人來查賬,那也別怪我們心狠手辣。”
“若是府裡派來的人不識相……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給山裏帶個信,請那些黑山賊來一趟,把那些府裡來的人都幹掉!”
“到時候往黑山賊身上一推,死無對證!這近萬畝的田莊還得是我們爺們做主!”
三子聞言,雖覺有些行險。
但想到自家老爹說的那富貴和當前田莊的利益。
頓時一個個眼中凶光畢露,轟然應諾。
正商議間,忽然門外心腹小廝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附在烏進孝耳邊低語了幾句。
烏進孝連忙起身,急速趕到後院一處隱秘的偏房。
房內,一位身著灰布長衫、背上有些佝僂的老者正負手而立。
雖然隻是一個背影,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膽戰的沉穩與肅殺。
烏進孝連忙俯身行禮。
“焦大爺?您……您老人家怎麼來了?可是敬大老爺那邊有什麼吩咐?”
那老者緩緩轉過身來。
渾濁的老眼中精光四射,類似鷹隼。
正是寧國府的老僕,焦大。
焦大看著烏進孝,聲音沙啞而冰冷。
“西廠的人,正在來你們這的路上。”
“你們做的事,怕是瞞不住了。”
“什麼?”
烏進孝隻覺五雷轟頂,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原本若是尤氏、秦可卿派人來,他並不慌張。
可如今西廠來人,那就不一樣了。
他相信西廠那些如狼似虎的番子,恐怕沒耐心慢慢和他算賬目。
“焦大爺!你是知道的,我們雖然在田莊收成上有些貪瀆。”
“但……那大部分糧食和銀錢,可都是按敬大老爺的意思,偷偷給了山裏的黑山義軍啊!”
“這纔在賬麵上有了巨大虧空。現在招來了西廠的鷹犬,這……這可怎麼辦好?”
焦大那雙老眼中閃過一絲冷漠。
“既然你知道那是義軍,便該知道,關乎主人大業,不可泄露半個字。”
烏進孝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張大了嘴巴正想要叫喊。
焦大枯瘦的手掌驀的探出,一掌拍在烏進孝的天靈蓋上。
“噗”一聲悶響。
烏進孝連哼都沒有哼一聲。
便七竅流血,身子軟軟的癱倒在地,瞬間斃命。
就在這時,房門被推開。
一身著勁裝、腰懸利刃的大漢走了進來。
向焦大躬身:“焦老,外麵烏家的三個兒子,以及知道內情的幾個賬房、管事都已經清理乾淨了。往來書信和賬冊,也已付之一炬。”
“黑山義軍的大隊人馬,正朝這邊而來。到時候可以將那些西廠鷹犬一網打盡。”
焦大點了點頭。
“事關主人大計,定要做的機密。縱然事後西廠追查,也隻能查到是那黑山流寇劫掠了田莊,絕不能牽扯到玄真觀。”
……
神京,西廠官署。
呂秀才雙手捧著一摞卷宗,急匆匆的闖進了賈瑞的官署。
“啟稟大人!”
“屬下剛去了趟案牘庫,調閱了外勤司對冀州地區的監察記錄,又比對了戶部的錢糧冊子,發現了問題。
那冀州黑山一帶,包括寧國府在內的幾家勛貴田莊,恐怕沒那麼簡單!”
正在翻閱卷宗的賈瑞抬頭,劍眉微蹙。
“到底怎麼回事?”
呂秀才指著卷宗上的幾處紅圈。
“大人請看。根據外勤司的調查,冀州黑山那塊地區,如今活躍著一支自稱‘黑山義軍’的流寇。
人數大概有三四千之眾,且有訓練有素,非同一般的流寇。
外勤司有探子潛伏其中,探查到這支流寇雖然盤踞深山,卻從不缺糧,時常有許多糧草趁夜運入山中。”
賈瑞眼中精光一閃。
“你的意思是……黑山那邊,包括寧國府在內的幾家勛貴田莊,都在偷偷給這夥流寇輸送糧草?”
“是!”
呂秀才點頭,翻開另一本冊子。
“為了證實這個猜測,屬下特意安排探子去那幾家勛貴府上探聽風聲。
據他們的下人管事露出的口風,這兩年來,他們在黑山那邊的田莊,都以‘天災’為由,上報大量減產,足足有六七成之多!”
他頓了頓。
“可屬下特意持手令去查詢了戶部的案牘記錄,發現近兩年來,冀州黑山那一塊,風調雨順,沒有任何災情上報。
如果沒有天災,那這六七成的去糧食哪了?被管事貪了,這貪墨的比例也太驚人了。
就算是再貪的奴才,也不敢貪瀆七成隻留三成給主家。而且這幾家勛貴竟然無一家進行徹查,這並不合理!”
賈瑞沉吟片刻,站起身。
“來人!傳我命令!”
“即刻集結玄武司麾下未出勤的番子,隨我奔襲兩百裡外的冀州黑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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