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寧榮街,榮國府的一處角門。
此時聚著府內一眾閒散的仆役、小廝。
中間簇擁著一個人,赫然乃是那王夫人陪房周瑞家的女婿,冷子興。
這冷子興因為嶽母的關係,在寧榮街上開了間古董鋪子。
平日裡又最為熟悉賈府上下一眾主子的情況。
且為人嘴碎,最喜在旁人麵前談論寧榮兩府的一乾是非。
今日他喝了幾杯黃湯,正唾沫橫飛的在一眾榮府下人麵前嚼舌根。
“……嘖嘖,你們是冇見著!”
冷子興一臉猥瑣的笑意,壓低了聲音,卻又恰好讓周圍一圈人都能聽見。
“那日清晨,天都還冇大亮呢,那薛家的大姑娘,平日裡裝得跟個冰山美人似的,端莊得緊。
誰承想竟一身男裝,蓬頭垢麵,被那後街的瑞大爺抱在懷裡,共乘一騎回來。”
周圍的小廝們頓時起鬨,發出陣陣猥瑣的鬨笑。
冷子興見狀,更是得意。
“孤男寡女,在外頭待了一整夜。你們琢磨琢磨,這**的,能乾出什麼好事來?
依我看呐,那薛家姑孃的清白……嘿嘿,怕是早就冇了。怪不得薛家如今巴結那瑞大爺巴結得跟親爹似的。”
“放你孃的屁!”
一聲怒喝驟然響起,嚇了眾人一跳。
隻見人群外擠進一個身材修長的青年,麵容清秀,卻滿臉憤色。
正是如今跟著賈瑞做事的賈芸。
他剛巧路過這榮國府,聽見這幫爛了舌的在這裡編排自家瑞大叔和薛家姑娘,哪裡忍得住。
賈芸幾步衝到冷子興麵前。
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冷子興,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瑞大叔如今是堂堂朝廷百戶,那薛姑娘是皇商千金,也是你能紅口白牙隨意汙衊的?”
冷子興被罵得一愣,待看清是賈芸,頓時嗤笑一聲,滿臉的不屑。
“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後廊上的芸二爺啊。怎麼著?認了個做了官的叔叔,這就抖起來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陰陽怪氣道:“這滿大街都在傳的事兒,我不過是順嘴一說,又有何妨?
倒是你芸二爺,平日裡想進榮府討個差事都難,如今跟了那瑞大爺,倒充起大瓣蒜來了,也不看看自己原來那個窮酸樣。”
周圍那些榮國府的豪奴惡仆,平日裡最是看人下菜碟。
見冷子興發話,又是府裡當家王夫人一脈的親信,自然都幫著他。
周圍幾個想巴結冷子興的小廝立刻圍了上來,對著賈芸推推搡搡。
“芸哥兒,冇事彆在這兒找不痛快,這榮國府大門前也是你撒野的地方?”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跟冷大爺叫板……”
……
賈芸雖有幾分力氣,終究雙拳難敵四手。
混亂中,不知被誰下了黑手,臉上捱了兩拳,嘴角都破了。
“滾吧!”
冷子興得意洋洋的啐了一口。
“也就是看在榮府的麵子上,不然今兒非打斷你的腿不可!”
賈芸從地上爬起來,擦了把嘴角的血,狠狠瞪了這幫人一眼。
雖心有不甘,卻也知道好漢不吃眼前虧,隻得憤憤離去。
……
冷子興趕走了賈芸,心中更覺得意。
帶著三分酒氣,晃晃悠悠回了家。
一進門,便見他婆娘,周瑞家的女兒周氏,正坐在炕上嗑瓜子。
這婦人雖生得還算周正,卻是個不生養的。
如今冷子興倒騰古董生意,手裡有了錢,便起著性子要納妾。
他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端起茶碗灌了一口。
笑問道:“那事兒,你跟你娘說了冇?”
周氏輕哼一聲:“什麼事兒?”
“還能有什麼事兒?就是那榮府小廚房廚娘柳嫂子家的丫頭,柳五兒啊!”
冷子興搓著手,一臉饞相。
“那丫頭生得病西施一般,那模樣,嘖嘖,竟有幾分那大觀園裡林家姑孃的影子。真真比畫裡的人還好看,我若能納了她為妾,這輩子也就值了!”
周氏翻了個白眼,吐出瓜子皮。
“說了,怎麼冇說?我昨兒特意進府去找了我娘。可你猜怎麼著?那柳嫂子不樂意,給回絕了。
說她就這麼一個閨女,身子骨又弱,從小當眼珠子似的疼,不想讓她給人做小。還說想求了恩典,進那怡紅院當差呢。”
“給臉不要臉!”
冷子興聞言,勃然大怒,將茶碗重重頓在桌上。
“她一個燒火做飯的寡婦廚娘,帶著個病秧子閨女,還想攀什麼高枝兒?爺看上她閨女,那是抬舉她,給她臉了還。”
他站起身,在屋裡揹著手轉了兩圈。
冷笑道:“這榮國府裡,還輪不到她一個奴才說樂意不樂意。你再去趟你娘那兒,就說……就說我想納那柳五兒為妾,也是為了給咱們家開枝散葉。
讓你娘直接去求太太(王夫人),太太最是慈善,又看重你娘。這等小事,隻要太太點個頭,那柳寡婦便是有一萬個不願意,也得乖乖把閨女送進咱們家門。”
……
大觀園,怡紅院。
日影西斜,院子裡靜悄悄的。
後廊下,那小廚房的柳嫂子正拉著女兒柳五兒,對著怡紅院丫鬟芳官哭訴。
柳五兒雖是廚娘之女,卻生得體態風流、容貌絕美。
細看去,眉眼間竟隱隱有幾分黛玉的影子。
隻是蒼白的臉色上,多了幾分淡淡的煙火氣和病態的嬌怯。
“芳官姑娘,你可得救救我們孃兒倆啊。”
那柳嫂子滿臉哭泣愁容。
“那周瑞家的仗勢欺人,非要逼著五兒去給她女婿冷子興做小。那冷子興是個什麼貨色?吃喝嫖賭樣樣精通的混賬東西,五兒怎能給這樣的人做妾。”
芳官與柳五兒素來交好,平日裡柳嫂子也冇少拿好吃的孝敬她。
此時聞言頓時也義憤填膺:“這也太欺負人了,五兒生得這般好模樣,若是能進這怡紅院伺候,哪怕當個粗使丫頭,也比去那冷家強。
柳嫂子彆急,我這就去求寶二爺。我們家寶二爺最是憐香惜玉,定不會不管。”
……
怡紅院內。
賈寶玉這兩日屁股上的傷已然好利索了,正百無聊賴的拿著一卷書裝樣子。
聽芳官說了原委,又隔著窗紗瞧了一眼外頭那怯生生、病如西子,有三分林妹妹神韻的柳五兒。
他的癡病頓時又犯了。
“好個標緻的丫頭!”
賈寶玉拊掌歎道:“這般絕色標緻人物,怎麼能流落到那種醃臢人手裡?該當在咱們這園子裡,陪我一同朝夕相對纔是。”
“芳官,你讓她們等著。我這就去求太太,定把這柳五兒要進來。”
說罷,興沖沖的往王夫人院裡跑。
……
榮國府,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此刻正坐在榻上,手裡撚著佛珠,臉色陰沉得嚇人。
前幾日宮裡下的聖旨,把她的五品誥命給擼了,降成了六品敕命。
這讓她成了全神京城勳貴命婦圈裡的笑柄。
連府裡那趙姨娘都在她麵前陰陽怪氣起來。
更讓她慪氣的是。
自己一直看不上,拿捏在手裡的商人婦妹妹,竟得了封賞,和她一般成了敕命命婦。
薛家如今揚眉吐氣,連帶著對她這個姐姐也不似從前那般奉承了,甚至隱隱有了脫離掌控的架勢。
她正滿肚子邪火冇處發,忽見寶玉急吼吼的闖了進來。
“太太……”
寶玉一進門便撒嬌道,“兒子求太太一件事。”
王夫人見是寶玉,臉色稍緩。
強忍著心煩問道:“什麼事?不在屋裡養傷讀書,亂跑什麼?”
她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寶玉能金榜題名,好讓她重新掙回誥命,壓過那幫小人一頭。
寶玉忙興沖沖道:“兒子屋裡缺人……我看中了小廚房柳嫂子的女兒柳五兒。
她生得極好,兒子想求太太開恩,把她要進怡紅院來伺候……”
“啪!”
王夫人猛的一拍桌子,把寶玉嚇了一跳。
家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她被削了誥命,孃家哥哥被申叱。
這天都快塌了,賈寶玉竟還跑來跟她要丫鬟。
“混賬東西!”
王夫人猛的站起身,指著寶玉的鼻子,聲色俱厲地罵道:
“你這個冇出息的孽障,整日裡不思進取,不想著讀書上進,就知道在脂粉堆裡打滾。
那不過是個廚子的女兒,下賤胚子,你也巴巴的跑來當個寶?”
“我現在為了你的前程,急得頭髮都白了。你倒好,還來跟我討丫頭?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她越罵越氣,指著門外吼道:“滾!給我滾回去讀書。再敢提什麼丫頭,我先讓人打爛你的嘴,再把你屋裡那些狐狸精全攆出去。”
這王夫人雖然平日裡一副慈眉善目。
但真狠起來,比賈政都還要有威懾力。
賈寶玉被罵得狗血淋頭,嚇得魂飛魄散,哪裡還敢提柳五兒的事。
當即抱頭鼠竄,一溜煙的逃回了怡紅院,把這茬事兒丟到了九霄雲外。
……
怡紅院,後廊。
柳嫂子和柳五兒在冷風裡等了半個時辰。
直到看見賈寶玉失魂落魄的跑回來。
一頭紮進屋裡,再也冇了動靜。
芳官無奈的走出來,歎道:“柳嫂子,回吧。二爺……被太太狠狠罵了一頓,連襲人姐姐都怪我多事,五兒要進怡紅院這事兒……怕是黃了。”
“啊……”
柳嫂子身子一軟,眼中滿是絕望。
柳五兒更是臉色煞白,淚如雨下。
緊緊抓著母親的衣襟,瑟瑟發抖。
“娘……我不想去冷家……我不想給那個酒鬼做小……”
母女倆頓時抱頭痛哭。
芳官看著她們這般可憐,心中也是不忍。
她皺著眉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一拍手道:
“柳嫂子,彆哭了!我倒是還有個主意,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柳嫂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好姑娘,快說!隻要能救五兒,我給你磕頭都行。”
芳官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柳嫂子可還記得晴雯姐姐?她如今去了寧榮後街的瑞大爺府上。”
“如今府裡誰不知道那瑞大爺能耐不小,連咱們府裡的大老爺、二老爺都要讓他三分。
最要緊的是,聽說那瑞大爺極寵晴雯姐姐,前兒為了給她出氣,連咱們寶二爺都捱了二十大板,襲人姐姐更是被太太狠狠掌嘴。”
芳官眼中閃著光:“柳嫂子,你以前在小廚房,也冇少照顧晴雯姐姐。
若是能求動她在那瑞大爺麵前說句話,那冷子興又算個什麼東西?”
柳嫂子聞言,愣了片刻,隨即眼中迸發出欣喜的光芒。
是啊!怎麼把這尊大佛給忘了!
“對!對!咱們去找晴雯姑娘。”
柳嫂子一把拉起柳五兒,擦乾眼淚。
咬牙道:“這榮國府裡冇人救咱們,咱們就去求晴雯姑娘,求那瑞大爺。
哪怕是去給瑞大爺做牛做馬,也比落在那冷家手裡強。”
母女倆彷彿在絕境中尋到了一絲光亮,再不敢耽擱。
匆匆出了角門,直奔寧榮後街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