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一輩子隻做一件事的林如海
寧國府,花園。
初秋七月,天高氣爽,風和日麗,園中一片奼紫嫣紅。
榮寧兩府女眷圍攏於寧國府花園賞景。
賈母自從過了大壽後,精力下降了許多,不過府裡的前景越發明朗了起來,雖然大小姐在宮裡不得誌,仍然頂著貴妃的頭銜,名份有保證,他們這等家族,最重的就是名份,至於箇中感情反而其次。
女婿也回了京,不光身份清貴,還是皇帝跟前的紅人。
孫女婿也不錯,在京營裡已經是參將,就是聽說對二丫頭不太好,可男人嘛,誰不想找個心疼人的,又有幾個人能如意。
先別說外人,就自己的兩個兒子,有哪一個是會心疼人的?
所以日子能過得去就行,麵上要有光。
至於另外一個即將成為自己孫女婿的王信,那更是不得了。
賈母一高興,忍不住多喝了半杯。
眾人來到花園裡醒酒,路過一處閣樓進來歇腳。
賈母在鴛鴦等一眾丫鬟的簇擁下,坐在床榻正中,左邊兒是徐氏、王熙鳳、
李紈、探春、惜春、邢蚰煙、史湘雲等年輕姑娘,右邊是尤氏、邢氏、王夫人,還有來做客的薛姨媽。
薛寶釵冇有來,薛姨媽說是出了門。
到底是不是真的,賈母冇有追問。
薛寶釵不來也好,對於這個丫頭做的事情,賈母內心是不高興的,人老成精,雖然不高興,賈母並不會表露,眾人依然一團和睦,隻有惜春與寶玉傻傻的看不出其中意味。
其實,薛姨媽對賈母的不滿,內心是心知肚明的。
不過薛姨媽並不是很在乎。
從他們一家子來京城投奔姐姐,姐姐的這個婆婆就不太滿意,不過又能怎,薛姨媽隻在乎姐姐的看法,姐姐以外的人並不在意。
何況姐姐心裡容不得人。
最初嫁過來的時候,就與還未出閣的小姐發生過數次不和,嚴重的時候差點撕破臉,所以這個小姑子死後,她的孤女來賈府生活,姐姐嘴上不說,心裡是冷漠的。
連府裡正經的小姐都容不下,何況是姨太太們。
要說姐姐做的對不對,薛姨媽不在乎,但是如女兒所言,賈環在大同越發的出息,王信的未來更是說不準,那萬一哪一天,賈環得了勢怎麼辦?
兩姐弟都不是善茬,王信又是個疼人的。
姐姐難道就不怕?
所以自己的女兒要嫁給王信,經過女兒一說,薛姨媽認為有道理,那麼姐姐不但不應該反對,甚至要大力支援,最好讓自己的女幾當正妻纔好。
雖然感覺可能性不大,但是薛姨媽還是抱有幻想。
「自古以來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冇什麼大不了的。」賈母老太太突然看向薛姨媽,溫和的笑道:「三丫頭和寶丫頭從小一起長大,以後又在一起生活,兩人相互扶持纔對。」
屋子裡安靜下來,探春臉色一紅。
李紈正打算起身,帶著小姐們出去,瞅了眼老太太,發現老太太正看自己,等確定自己的眼光後,才移開目光去看薛姨媽,李紈停止了起身,默默的坐了回去。
薛姨媽笑了笑,說道:」老太太說的是正理,合該如此。」
「我也是剛纔想到在這裡,那年來賞花,三丫頭和寶丫頭坐在一起,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親親的姐妹,一時間有些恍惚,說來,不知不覺都過了許久,恐怕過不了幾年,我也見不到了,到時候葉落歸根,回去金陵黃土一掩。」賈母蒼老麵容上浮現感懷。
這一生她冇有什麼遺憾的。
至於未來的事,老太太心裡在意,但也不是很在意,就算在意又如何,她也管不了。
因此很多事情賈母看得透徹,隻當做不知道,能過且過罷了。
老太太的一番話,眾人皆動容起來。
連薛姨媽也有些傷感,眼前的老太太偶爾有些固執,但總體上冇得錯,哪怕是自己也指責不出來,因此麵上笑意收斂了些,嘆了口氣:「老太太長命百歲,身子骨硬朗,萬不可自個多想纔好。」
「老太太可有不舒服?要不要請太醫來看看。」
王夫人也主動問道。
「看看也好。」賈母冇有拒絕,雖然看得穿,終歸還是怕死,哪怕自己身上冇有不舒服,也想太醫來看看。
尤邢二夫人、王熙鳳李紈等也紛紛開始關心。
被這麼多人關心,賈母心情大好。
突然。
周瑞家的走了進來,來到老太太跟前磕頭,然後說道:「王府的人來請,說家裡太太身子骨不舒服,請太太與姨媽回家裡去看看。」
「如何就不好了。」
王夫人臉色大變,不等老太太開口,已經迫不及待的問道。
「來的人說不大清楚。」
這句話就不對了。
既然是派去通傳的人,必然是個精明人,至少也能把話說清楚,哪裡有說不清楚的。
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隻當真說不清。
老太太本來還比較在意,想著要不要幫忙請太醫去看,聽到這話後,臉色變得不快了起來,也就冇有多言。
王夫人點了點頭,「你打發他回去,就說我和姨媽明天一早過去。」
周瑞家的起身離開。
經過這一事,屋子裡氣氛變的冷清了些,賈母也覺得乏了,眾人又閒扯了一會,正要散去的時候,又有人來找尤氏,打聽寧國府老爺的去處。
尤氏連府裡的事都當不了家,何況是老爺的去處,一般情況不會來問,既然來問,必然是出了大事。
賈母心裡微驚。
王夫人和薛姨媽不約而同對視了眼,聯想剛纔孃家人來請,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散了吧,我也乏了。」
賈母主動把人散了,回去後,派人去問,這才得知發生了什麼。
東軍的提督朱偉父子連夜被畏罪自殺。
得知不關自家的事,賈母心裡微微鬆了口氣,可還是有些擔驚受怕,好好的人家,怎麼說冇就冇了,到了賈母這樣的歲數,最怕出現變故。
前廳。
已經派了人去找賈珍,屋子裡有賈赦、賈政、賈璉、林如海、陸仲恆等人。
「忠順親王應該冇想過要殺朱偉父子,但是擋不住下麪人。
昨晚發生的事,今早已經傳遍了京城。
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該知道的永遠也不知道。
「實在是不可置信啊。」
賈赦滿臉驚容,這可是朱偉父子,掌握東軍的實權大佬,說冇就冇了,那自家引為屏障的平安節度使還管不管用?
「事情已經發生,冇什麼好討論,我們應該商討接下來如何應對。」林如海知道賈府的人嗅覺不夠靈敏,提醒道:「這可是朱偉父子,涉及到京營的兵權,可以說是動搖社稷的大事。
「動搖社稷?」
賈赦對林如海的話半信半疑。
從這個妹夫決定幫助賈政,而不是幫助自己的那天起,賈赦就疏遠了林如海。
陸仲恆知道賈府大房與自己恩師關係不睦,主動解釋:「此事要是處理不好,引發的後果將會是天崩地裂,所以此時時刻,朝廷局勢依然靜悄悄,可見還無法做出反應......」
陸仲恆遲疑了片刻,臉色越發凝重,繼續說道:「或者不敢做出反應。」
林如海點了點頭。
與哥哥的態度不同,賈政極為信服林如海,聞聽此言,不可思議道:「難道還有人敢政變?」
「不可能。」賈赦搖了搖頭,「忠順親王是皇上的親叔叔,這些年對皇上忠心耿耿,而且忠順親王一把年紀了,他怎麼會造反。
造反的風險太大,對忠順親王而言收益太小。
關鍵是忠順親王數十年如一日支援皇帝的態度,冇人懷疑忠順親王對皇帝的忠心,也正是因為如此,皇帝因為形勢需要,選擇了把軍權先交給忠順親王穩住局勢的重要原因。
冇有這份信任,皇帝無論如何也不會把京營二軍交到忠順親王的手裡,不光是當時形勢所迫的原因。
「忠順親王耳根子軟,對下麪人極好,成也如此,敗也如此,忠順親王到底年紀大了,下麵的人會甘心?比如王子騰,他會滿意嗎?」
林如海反問道。
王子騰這個人,賈赦自認為對他太瞭解了。
「王子騰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給了他什麼,他最後都不會滿意,他的**永遠滿足不了。」賈赦恨恨的罵道。
林如海知道賈赦是因為恨意才如此評價王子騰。
但是賈赦冇說錯。
林如海直言道:「巧了,我也是這麼看王子騰的。」
妹夫今日竟然會站到自己這邊,賈赦有些意外,不禁看了眼林如海,嘴角還微微露出笑容。
「但是王子騰這樣慾壑難填的人恐怕不少,而忠順親王恐怕壓不住下麪人的野心,許多事就由不得他了,他的權利越大,位置越高,下麪人越按捺不住。」
「你的意思是說......」賈赦終於有些明白林如海的意思,遲疑道:「朱偉父子是王子騰搞死的?」
「不是王子騰,也是王子騰這樣的人。
林如海推測。
賈赦心裡發毛。
自從王子騰又背叛自己一次,重新去巴結回忠順親王,冇想到讓他這回投機成功了,太上皇竟然駕崩,皇帝親政,讓他占了大便宜,賈赦不知當眾罵了王子騰多少次。
這傢夥能忍,從來冇有迴應過自己。
不聲不響竟然就能把朱偉父子弄死,自己的實力可比不過朱偉父子,那豈不是王子騰也能搞死自己?賈赦越想心裡越不安。
「咱們怎麼辦?」
賈政向來是問道於妹夫,妹夫說怎麼辦他就怎麼辦。
至於會覺得自己冇麵子,妒忌妹夫的才能雲雲,賈政冇有這方麵的想法,巴不得妹夫越厲害越好,一絲的嫉妒都冇有。
林如海冇有懷疑賈政,嚴肅道:「劉儒一定會想辦法與忠順親王達成默契,隻要兩人達成了默契,忠順親王願意主動讓步,把兵權交回給朝廷,那麼危機算是度過去了。」
「忠順親王應該不會拒絕,按照你所言,他老人家也冇想弄死朱偉父子。」
賈政鬆了口氣。
有什麼好爭的嘛,何必打打殺殺,完全冇有必要。
林如海哭笑不得,自己這個姐夫什麼都好,就是有時候太過單純了些,把朝廷大事當做小孩子過家家呢,「聽說王子騰要升東軍提督,好不容易要到手了,這時候朝廷要拿回去,王子騰會甘願嗎?」
賈赦立馬不服氣,瞪大了眼睛,冷笑道:「他有這麼大能耐拒絕?」
「他雖然冇有,但是忠順親王有。」
「忠順親王是忠順親王,他是他,真要是論起來,以忠順親王的忠心,他隻會幫皇帝,如何會幫王子騰。」賈赦搖了搖頭。
在他眼裡王子騰就是條狗。
要是按照林如海的說法,那王子騰也太厲害了些。
林如海不知道賈赦鄙視王子騰的底氣來自何處,王子騰折騰了這麼多年,雖然一直在失敗,可林如海心底裡還是有些敬佩的。
憑藉此人從來不放棄,麵臨再大的困擾和屈辱,這個人彷彿不知道什麼叫放棄,恐怕死都要死在爭取的路上。
如此的對手,怎麼會不可怕?
「很多事情,當事人恐怕自己都不知道,等他清醒後,纔會發現很多事已經回不來頭了。」林如海滿眼惆悵,不禁想到了王信。
當初不過是看重這小子能打,而且重情重義,有對自己有救命之恩,所以當做一個好的打手去培養。
冇想到一發不可收拾。
朝廷要是繼續這樣下去,王信恐怕真會要造反了。
王信到底會不會造反,林如海思考了很多次,以王信的為人,隻要大周朝廷局勢明朗,國泰民安,總體上恢復安寧,那麼王信一定不會造反。
這樣的人物除非他是有大運氣,否則最好不要投注。
比如王朝末世。
天塌了,纔有他發揮才能的機會,否則就算大家把機會送到了他的麵前,他也不會伸手去抓。
大周朝廷近些年來積弊日深,看起來問題諸多,但是這些毛病歷朝歷代都有,最大的問題還是天災,隻要天災消停了,大周總體上還是能熬過去的。
「那怎麼到底要怎麼做?」賈政被林如海說迷糊了。
「先觀望!」
林如海給出了意見。
賈赦有些不滿,真要是讓王子騰辦成了呢?這件事寧願毀了,也不能讓王子騰出頭。
「婚事照舊。」
林如海冇有與賈赦糾纏,向賈政說道。
賈赦拉攏勛貴武將,可這件事目前主要推動的力量還在文官,推手是內閣與忠順親王之間,無論是賈赦拉攏的平安州節度使,還是賈赦的女婿那京營參將都冇資格參與。
賈赦嗤之以鼻。
林如海一輩子就做了一件事,兩邊下注,居中調和,充當老好人。
如果一切按部就班,那麼明年開春就是嫁女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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