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武峪。
山穀裡風大。
寒風中開墾土地並不是輕鬆活,每天還要從後方的河邊挑水。
“哎喲。”
有人腳滑摔倒,肩上挑著的兩桶水也撒了一地,身上的棉袍也濕透完了,寒風一吹凍得瑟瑟發抖。
“冇事吧。”
“你冇事吧。”
同伴們紛紛問道。
那人凍得鼻涕都出來了,呆呆的看著地上打翻了的兩個水桶,突然罵道:“咱們哪裡像個當兵的,純粹是乾苦力,還不如人家乾苦力的,雖然人家賣力,但不用賣命。”
“好了好了。”有同伴主動幫忙把打翻的水桶拿回來,安撫道:“先回去吧,彆凍病了。”
“我就是不服,憑什麼啊。”
那人恨恨的罵道,終歸有隊長在旁邊,隊長平日裡最喜歡講大道理,知道隊長不喜歡自己的這些言論,那士兵罵了兩句,擔心的看向隊長。
隊長不但冇有理會他們,而是呆呆的看著遠處。
一行騎兵由遠及近。
帶著節帥府的旗幟,其中一人穿著“金甲”!
承襲前明的金漆山文甲。
大同軍鎮不止一套金漆山文甲,但是懸掛日月旗的隻有一個人,那就是節度使。
“節節帥來了。”
隊長下意識喃喃道,剛纔那士兵見隊長冇有理會自己,內心鬆了口氣,“反正我們當兵的又賣命又賣力什麼節帥來了。”
眾人紛紛望了過去。
“行禮!”
隊長大聲的吼道,帶著同袍們讓開道路,把水桶紛紛放到一邊,眾人立正列隊,整齊劃一的昂頭注視越來越近的騎兵隊伍。
“嘚嘚嘚。”
一隊隊騎兵先後經過。
很明顯是親衛營。
那一張張臉上綻放出來的張揚,令人看得生厭的傲慢感,除了親衛營,彆的營都學不到這股勁頭。
“辛苦了。”
王信騎著馬,經過的時候,向這一隊士兵點了點頭,留下了一句。
“我們!”隊長鼓起勇氣大聲喊道:“不辛苦。”
“不辛苦。”
其餘士兵紛紛跟著吼道。
王信嘴角忍不住露出笑容。
騎兵隊伍來得快去的也快,終於全部過去,留下的這些士兵在灰塵裡吃灰。
“咳咳。”
“奶奶個熊。”
“老子都快呼不過氣來了。”
“咳咳,剛.剛纔我好像看見節帥笑了?”
“真的?”
小隊長激動的確定。
最初那名抱怨的士兵猶豫了片刻,使勁想了想,然後堅定道:“的確笑了,節帥聽到我們的話後笑了。”
“嘿嘿。”
“嗬嗬。”
一般人發出憨厚的笑聲,一個個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總之發自內心的就想笑。
“節帥都來了。”
隊長大手一揮,“跑步前進。”
當然是跑不動的,但是大家都加快了步伐,冇有人偷懶,一下子做到了令行禁止,隊長也冇有心情在乎這種滋味,心裡頭隻有抓緊時間回去。
在山的那一頭。
日月旗飄蕩。
隨著金甲的身影移動,山穀裡形成了“浪潮”。
“節帥!”
“威武!”
士兵們狂熱的喊道。
“咚咚咚咚.”
軍鼓聲響起,敲鼓的士兵每一槌都用了最大的力氣,“嘿!”發出大聲的吼聲,額頭上的汗水開始流下,猙獰的肌肉彷彿要爆出似的。
“節帥!”
“威武!”
從山穀外到山穀內。
隨著金色的聲音,移動之處都會發出震天動地的激動吼聲,在山穀裡彷彿要震碎一切似的。
“周軍威武!”
王信舉著胳膊,臉上掛著笑容,感激的看向士兵們。
“節帥威武!”
得到迴應的士兵們昂著頭向前扯著脖子拚命的吼道,脖子處的青筋如龍。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眼看著節帥到了中軍大帳,遠處的士兵們開始了杵動長槍桿。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砰砰砰。”
長槍兵有長槍,盾牌兵有盾牌,他們用刀麵敲擊盾牌。
長槍杵地的聲音,刀麵敲擊盾牌的聲音,軍鼓聲音、拍著戰車的聲音.彙聚成一個聲音,節奏般的震撼整個山穀,最後如龍似的直沖天際。
士兵們不知道用什麼才能表現出自己心裡的激動,於是用儘一切辦法向節帥證明自己。
“節帥!”
齊山念滿眼熱切。
從河西營的哨官到今日的甲等營遊擊將軍,跟隨節帥這麼久,反而因為升官了的原因,一年到頭見不到機會節帥了,對節帥的感情並冇有減弱。
反而因為天災**之下,節帥府一如始終的做法,讓齊山念更加的堅定。
天下間。
還有比節帥府更完美的存在嗎。
“你小子!”
王信伸手捶了下齊山唸的胸口,甲冑上的鐵片烙手。
“何須節帥前來。”
齊山念已經收到口信,認真道:“隻要節帥一聲令下,彆說區區寧武關萬餘兵力,就算太原軍來了,屬下也能擋住!”
“我信!”
等進了大帳後,王信回過頭,笑道:“不過光守住不行。”
眾將一驚。
齊山念大喜道:“要拿下山西了嗎?”
彭時之等把總更是驚訝的張大嘴巴,難道節帥府終於要決定造反了。
幾人中心裡不抗拒,但無緣無故的造反,依然有些失落。
彭時之則認為早就應該造反,上前一步拱手,然後看向王信堅定道:“如果要攻打山西,請讓標下做先鋒,標下敢立軍令狀。”
“不至於此。”
王信搖了搖頭,“帥府裡考慮吞下週文部,拿下更多的土地,目的為了救下更多的災民。”
眾人麵麵相覷,到底是造反還是不造反。
雖然心裡疑惑,但是聽帥府的就行了,眾人神情平靜,更冇有人反對。
王信對手下們有信心,但有信心是一回事,讓他們知道為什麼打仗又是一回事,所以有些事必須要講清楚。
認知決定人的思想。
思想決定一切。
同樣的一幫人,思想上改變之後,能從一灘散沙變成堅固的鐵拳。
“代州改革雖晚,但是成效豐富,不光解決了自給自足的問題,還能略有盈餘,可以收容更多的災民,有了更多的災民,我們可以開墾更多的荒地,還能把這些年荒廢的水利新修起來。”
眾人眼睛一亮,這是他們聽到最好的訊息了。
隻要有希望,說明這條路走得通,有節帥府的帶領,他們不信遇到什麼困難會抗不過去。
“有了成熟的經驗,所以才需要太原或者山西更多的土地,目的還是保家衛國。”王信看著熟悉的,不太熟悉的麵孔,耐心的說道:“人命關天,不能大量的同胞在餓死,同時又朱門酒肉臭。”
什麼樣的理念,吸引什麼樣的人。
同時節帥府的待遇等等,明麵上雖然不比朝廷差,但實際上差得多了。
隨便一個官吏都可以使喚大量的差役,同時可以伸手拿走大量的錢財,甚至可以任意打壓一家商號,隻是為了麵子和耍威風。
但是節度府不行。
節度府一切都按照規章製度辦事。
誰要是犯法,與普通百姓冇有區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絕對不會因為是節度府的人就能和百姓不一樣。
這也是官府的特權。
官吏們犯了法,甚至犯了罪,當然官官相護,吏吏相護,常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百姓們也習以為常,就算心裡不滿又能如何。
總之方方麵麵而言。
什麼樣的理念,加上響應的條件和措施,最後吸引到什麼樣的人,形成會什麼樣的環境,發揮出截然不同的威力。
眾將這纔沒有了疑慮。
許多人目光炯炯的看向節帥,節帥帶著他們看到了希望。
什麼樣的軍心,還能做到像節帥府這樣呢。
有這樣士氣如虹的士兵們,換成誰是帶兵的將領會不自信?
“那就打。”
“毫不猶豫的滅了周文。”
齊山念適時說道。
“哪怕周文想要拿回代州,帶著大軍前來,但是也絕不會想到我們的態度如此之堅決。”彭時之思索片刻,信心十足的樣子,“更不會料到我們已經要消滅他。”
眾人冇有意見。
“一方是做足了準備,一方是準備不足,更彆提我對自己手下兄弟們有信心,節帥親自來了後,外麵士兵們的反應都看見了,此戰不戰則已,戰則必勝!”
另外一名把總李彪喜上眉梢。
雖然關外的軍隊來不及調回來,東部有宣府軍的掣肘也不能輕易調動,但是靠著代州九千兵馬,節帥親自帶來的一千親衛營,以及寧武關對麵朔州數千兵力的策應。
就算周文把剩餘的太原軍全部帶來,藉助楊武峪的地形打敗周文也有信心。
太原軍原額十二萬,張吉甫裁軍後六萬。
其實裁的是缺額。
結果就不好說了,太原軍到底有多少兵力外人不得而知,恐怕內閣都不清楚,但絕對冇有六萬,寧武關分了一萬多,前番又大敗了一場。
代州的兵力不過一萬。
於情於理分析後,周文能帶的兵不過三萬。
大同鎮與太原鎮方麵。
朔州對寧武關。
代州對太原。
大同鎮與宣府鎮方麵。
天成對淮安。
又有大同鎮與關外方麵。
忻州。
此地在代州與太原府中間。
一眼看不到儘頭的營盤,夜晚裡也是如山巒般連成片,顯得勢不可擋。
為了拿回代州,周文費了不少費工夫。
“代州的兵力最多一萬。”
盯著輿圖,根據探子們的打探,已經從代州送出來的訊息,確定了代州的兵力,周文信心十足道:“三萬對付一萬,優勢在我。”
眾將點頭,冇有人懷疑。
“可惜寧武關那邊大同的朔州加派了兵力,否則把寧武關的兵力調來可以加到四萬,到時候勝券在握。”薑恒有些惋惜。
聞言,姚寶善笑著指了指輿圖。
“大同鎮胃口太大了,雖然有這麼大的地盤,但是大多數貧瘠之地,不光產出有限,還要分攤兵力,他們在寧武關那邊加強了兵力,但是代州就無法獲得援兵了。”
在輿圖上畫了一個圈。
姚寶善眼饞道:“大同軍鎮實際兵力有五萬多,不比咱們太原鎮的兵力要少,靠的無非是關外利益,要是這份利益到了咱們手裡,到時候咱們彆說五萬兵,十萬兵都能養得起。”
大同軍鎮士兵軍餉高,連民兵都不菲。
反而是將領待遇差。
所以姚寶善的提議冇錯,見眾人都被吸引,姚寶善感慨道:“小小的大同,實力不比咱們差,如果不趁著這次時機打敗對方,日後恐怕更冇機會了。”
周文深以為然,他不光眼饞大同的利益,張吉甫還指望自己壓過王信一頭呢。
就算不能壓過王信,但也不能比王信差的太多。
兩鎮兵力相差不大,可王信在關外肆意擴充套件,他能往北邊擴,自己怎麼擴?
“報!”
有人緊急送來了新的軍情。
王信抵達代州。
大帳內一片沉默,誰也冇有想到王信會親自來。
倒不是怕他。
不過此人都來了,說明對代州的重視,接下來的仗恐怕不會輕易。
姚寶善苦澀的開口,“此人真膽大妄為啊。”
竟然不怕和太原鎮全麵開戰,誰給他的勇氣,真以為朝廷不敢對他下手?
朝廷隻是投鼠忌器,真惹怒了朝廷,一樣會收拾他。
“來得好!”
“朝廷容不得王信胡來,隻要我們這次給王信一個教訓,朝廷有了信心,下一步必然全力支援我們,所以此次不光是太原軍與大同軍的勝負,更是關乎諸位的前程。”
周文掃過眾將,沉聲道:“此戰隻能勝不能敗。”
“喏!”
眾將應道。
三萬打一萬,哪怕大同軍騎兵要比太原軍多,但楊武峪是山穀,地勢不利於騎兵,無論如何他們也不信自己會輸。
一萬打三萬。
就算贏了也會損失慘重吧。
卓誌帶著自己的乙等營從後方趕來,已經有訊息傳來,在十裡鋪一帶發現大軍,朝著楊武峪的方向行軍,最遲不超過三日。
“你們的防區在此處。”
王信給卓誌他們已經準備好了營寨和工事。
“啊?”
卓誌愣住了。
固若金湯的楊武峪不像是要打出去的樣子,不是說徹底消滅周文嗎?卓誌詫異的看向王信。
王信身邊的齊山念低著頭。
卓誌越發看不懂了,不客氣的問道:“守著楊武峪雖然能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但是周文進攻受挫的話,把外頭守住,咱們也攻不出去啊。”
“勝負手不在楊武峪。”
王信淡然道。
卓誌倒吸一口涼氣,合著節帥親自來到代州隻是個誘餌啊。
朔州。
一門紅夷大炮兩千多斤。
普通的板車運不了多久會話,需要專門打造的平底車,遇到坑坑窪窪的道路更是需要大量的牲口,還有大量的人力去推,甚至去抬動。
一門門紅衣大炮早就運到朔州,進城的時候蓋著紅布儘量保密。
雖然冇有做到一絲不漏,但也冇有引起對麵寧武關重視,或者說誰都冇有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