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
清空了一波災民,要不了幾日,城裡又會填滿新的災民。
這是周圭最不滿意的地方。
周家是大同實力最大的幾家之一,背後的實力更是不得了,兵部尚書李源是周家的靠山,而且周家在朝廷還有關係。
兵部尚書李源是張吉甫的左膀右臂,負責穩住京營的重要臂膀。
大同軍的參將湯平,曾經還是周家的女婿,雖然目前兩家和離,但是周家女子給湯平生了長子,其長子跟著周家,可見周家的影響力之大。
既然是大同最大的大戶,當然也是大同最大的地主。
坐擁大同近兩萬餘畝耕地,而整個大同也才六十四萬餘畝耕地,與其他七家占了近十萬畝,加上大戶莊園子弟多擔任鄉野裡甲,承擔為縣府收稅的職責,所以大同的土地糧食都控製在他們手裡。
大大小小的鄉紳地主,散佈大同各州縣,合計有五六十家。
“去信給李大人,咱們給他留了四千畝耕地,放在他族人名下。”周圭親自來到自家的糧鋪,如今糧食等同銀子,周圭不放心下麪人。
巡視完了糧鋪,周圭給心腹管家交代。
管家是個窮秀才,跟了周家一輩子,信任可靠,周圭很多事情不耐煩,都交給此人去做。
此人也知道東家的厲害,督促兒子讀書的同時,也希望攀附上週家。
“四千畝耕地。”管家笑嗬嗬道:“李大人哪怕貴為部台,也得記得少爺的好啊。”
如今大同地賤。
許多乾旱的田地,往年花著銀子都買不到,需要動用關係強買強賣,如今災民們為了口吃的,隻能絕望的低價賣給他們。
短短的兩年,周家的土地就翻了一倍。
實在是不可思議。
不光是周家,各家都發了大財。
彆看少爺做事魯莽,其實粗中有細,該做的事不光會做,還會做的滴水不漏,周家自身買了兩萬多畝田地,還不忘送給李源四千畝,其餘京城任官的大同籍官員都有送上厚禮。
唯獨少爺不喜節度使。
兩人的做事風格截然相反,如何融洽的了。
“李家和王家兩家都要辦婚宴,還有陳家的老爺的八十大壽壽宴,咱們該送多少禮?”管家請示道。
大同州縣裡夠上檯麵的人家有幾十戶。
每家都有往來。
不光是婚嫁,更有通過科舉,同科同窗同鄉,形成了一張密不可分的大網,大網又延伸出去,連線一個又一個的大網。
管家深以為憾,可惜自己隻是普通百姓出身,原以為中了秀才就能翻身立命,原來才知道不夠。
周家這樣的人家纔是大戶。
自己隻能算個窮秀才,所以很能認清楚自己的位置,深得周圭的喜歡,滿心歡喜的為自己兒子鋪路。
“他孃的。”周圭看到窗外彙聚過來的災民,又一次聚到糧鋪外麻木的等著,也不知道他們在等什麼,彷彿等下去,糧鋪就會放糧似的。
罵了一句,周圭冷笑道:“各家這兩年都笑的合不攏嘴,辦事的熱情都高了,接連辦著喜慶的事,彷彿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們有多高興,真不知道有人紅著眼看著呢。”
管家冇聽明白,不過對自家少爺瞭解,安靜的等著。
果然。
周圭不耐煩道:“禮金都長了,咱們也長,直接給兩倍。”說完向後頭喊道:“教頭們呢?乾什麼去了,冇看到外頭嗎?”
不一會。
幾名教頭帶著幾十名打手舉著長刀、長鐵棒等武器,個個凶神惡煞的衝出來。
見人就打,見人就砍。
“彆,我的孩子。”
慌亂之中,人擠人,婦人牽著孩子被擠開了,眼睜睜看著孩子絆倒在地上,發出慘烈的叫聲。
雖然人們努力避開腳下的孩子,可身後如狼似虎的打手們吃的滿嘴流油,身強力壯,力大無比,他們這些多少日子冇有吃過飯的災民,怎麼會是對手。
打手們用力一推,可以推倒一片災民。
跑的稍微慢一點,就會被當頭一棒,重則當場斃命,輕者也是頭破血流。
聚攏過來的幾百災民很快被打散,留下了一地痛苦哀嚎受傷的災民們。
受了傷也要趕緊離開。
不一會兒,糧鋪的夥計們推著板車出來,隻要還留在原地的人,不論還有冇有氣,往車上一扔,然後運出城外去,還幫官府省了事。
“快走吧。”
趁著打手不在,一名上了年紀的夥計不忍心,小心提醒抱著孩子坐在地上發呆的婦人。
那婦人彷彿瘋了似的,渾身本就破爛,臉上還臟一片,此事更是冇人願意靠近。
“活著浪費糧食。”
一名教頭出來,一棒子敲碎了婦人的腦袋。
然後看向屋裡的打手們。
打手們越發敬畏教頭。
少爺性格果斷,他要是辦的事讓少爺不滿意,回頭自己就被趕出去了,甚至被敲了悶棍都不知道,畢竟他們做了許多事,少爺不一定讓他們活著離開。
鬼知道呢,這世道,隻要惡人才能活。
教頭威懾了手下們,然後舔著臉去見少爺。
“怎麼回事?”
推著裝著屍體的板車出城,遇到了一夥督查隊,督查隊中有名後生髮現情況不對,便攔下來詢問。
“災民,餓死了。”
夥計解釋道。
“這是餓死的?”那後生指責血水。
“災民們互相搶東西,經常發生,有什麼奇怪。”老夥計如常說道。
後生半信半疑。
剛準備離開,又看到屍體動了。
“是是.”從昏迷中醒來的屍體,艱難的說道:“是週記糧鋪的人打的。”
後生猛地看向老夥計,等著對麵解釋。
老夥計一臉平靜,無所謂的樣子。
官府又不是不知道。
後生呀要切齒,“救人。”惡狠狠的看向老夥計,“回頭和你們計較。”
後生看樣子是隊長。
帶著屬下們從車上翻找還有冇有氣的人,然後帶回去督查大院。
普通的大院子。
大院子裡有幾個小院子。
老夥計回去後,第一時間告訴了管事,管事又告訴了少爺,周圭聞言後,皺了皺眉。
“會不會出事?”
管事有些擔心。
“能出什麼事?”周圭搖了搖頭,“無非藉機以懲罰的名義,找到機會找我們打秋風罷了,給誰不是給,反正也不是一回兩回了。”
“不是吧?”管事有些懷疑,節度府的名聲還不錯。
管事在櫃上辦事老練,周圭冇有生氣,耐著性子道:“彆看王信裝模作樣,此人最是貪權。彆人是圖財,他是圖權。他收錢比彆人狠多了,隻不過冇有像彆人用在一般的喜歡上,因為他的喜歡與彆人不一樣,他喜歡的是權。”
管事恍然大悟,佩服的五體投地。
都說少爺狠辣,其實少爺看事情常常令人意外,又合情合理,令人感歎。
“萬一?”管事還是有些擔心。
管事謹慎的性子,周圭很滿意,笑道:“冇有萬一,他還能把周家如何不成,大不了給他一千石糧食好了。”
說完,周圭眼神變冷。
家裡那老教頭搶風頭的時候很麻溜,辦事卻不麻溜,老爺子就是太過心軟,儘養一些廢物。
督查隊仍然負責追贓。
可是原來追贓的物件已經冇了,怎麼辦?
那就負責找新的物件。
節度府自上而下,無論是軍營,兵堡,又或者各倉各庫,乃至關外各營,各農墾隊等等都可以查,包括節度府裡麵。
任何違規、貪腐的行為,都在督查序列。
本來糧鋪打死人的事並不在督查隊的職責之內,這是縣府府衙的事,與節度府不相關,權責上沒有聯絡,但是督查隊的新隊長依然堅持上報節度府。
從瞭解到整理,再到上交。
督查隊的報告,上交給節度府後,直接由王信翻閱,已經是數日後。
督查隊竟然有六百人的規模,實在是不可思議,嚴中正覺得太多了,原來的就夠用,但是曾直和張雲承之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冇有說話。
六百人就是六十隊。
光看這六十隊的報告,一下子就讓王信滿了起來,不過為了儘快打磨好督查隊,最短的時間內培養出督查隊,王信並冇有改變想法。
每個隊的報告都看過,而且看得仔細,不是囫圇吞棗。
當看到週記糧鋪的事,王信拍了桌子。
殺人償命。
無論什麼身份,除非是現場捉拿,熱血上湧殺害姦夫淫婦,又或者遇到歹人自保等明確的合理行為。
這件事還得先找知府。
“韓知府對節帥不滿。”曾直很忙,趕來的是張雲承,張雲承道:“上回態度極為惡劣,節帥雖然不計較,可親自去的話,恐怕.”
“這件事由不得他,他要是敢不處理,我就對他不客氣。”王信拿定主意。
官府能力不足,王信計較不過來,但是不能為虎作倀。
但凡官府守法保法,那周家如何敢如此猖狂?
王信帶上了親衛隊。
一切都要在底線之內,周家的行為超過了底線。
親衛們知道知府不喜節度使,各個神情嚴肅,如果知府敢當眾甩臉節帥,他們決不輕饒,可想到對方是知府,冇有節帥的命令,他們又無法亂來。
越是靠近知府衙門,越是心裡忐忑。
知府衙門與節度府衙門並不遠,隻隔了一條街。
知府韓彬得知節度使親臨,竟然出門迎接,並冇有要甩王信臉色的跡象,親衛們鬆了口氣。
王信的眼色越發冰冷。
韓彬此舉,彷彿知道自己要來似的。
果然。
得知王信的來意,韓彬笑了笑,指了指下麵一個官吏。
那官吏出來笑道:“週記糧鋪打傷暴民的事,周家東家已經送來了賠償款,經過官府的調查,實際上是周家請的一個姓王的教官。”
“說起來,這教官也吃喝周家多年,算是周家的老人,這姓王的教官不念周家的情誼,還私自帶人毆打準備搶糧的暴民,實在是可恨,昨日被周家親自送來,冇想到此人在獄裡畏罪自殺了。”
左一口姓王的,右一口姓王的。
如此陰陽語氣,聽得幾名親衛眼珠子暴突,恨不得殺人。
王信當做冇聽見含沙射影的語氣,冷然道:“明明是災民,為何你嘴裡說是暴民?又如何得知他們準備搶糧?”
“無緣無故的聚在糧鋪外,難道不是打算搶糧?”那官吏笑道:“咱們遇到這種事多了,隻等一絲風吹草動,但凡有人帶頭,接下來必然哄搶糧鋪。”
一個節度使與一名老官吏辯論,老官吏陰陽怪氣,深諳官場,實為下策。
王信看向韓彬。
韓彬目視前方,禮數也算是周道。
彷彿王信小題大做。
真要是下場對證,王信相信周家一定是無辜的,證據上必然如此,畢竟人都死了。
除非捅破了周家。
然後證據纔會一個個露出來。
“韓大人!”王信冇有理會彆人,認真說道:“你是讀聖賢書的,讀書比我多,道理比我懂,難道就真的不講王法了嗎?”
韓彬愣住了。
在場的官吏們彷彿聽到了做大的笑話,臉色各個怪異。
過了片刻,韓彬歎了口氣,“節帥不也是重用薛家嗎,關外生意裡,論利益最大的莫過江南,節帥讓薛家壟斷江南,不也是為了私利嗎。”
親衛們憋得臉色通紅,根本不是這樣。
韓彬最後笑道:“天下皆私利,私利不就成公利了嗎?老百姓冇有能力,隻有依賴大戶,靠著大戶之力,朝廷才能管理天下,從而做到內牧百姓,循撫其心,振窮補不足也。”
媽了巴子。
又是百姓靠大戶養著的那一套。
世儒不察,以工商為末,妄議抑之。夫工固聖王之所欲來,商又使其願出於途者,蓋皆本也。
明末資本主義萌芽。
鄉紳大戶們得出的結論是富戶為“小民之所依賴”,朝廷不應過度打擊富戶,所謂:富家巨室,小民之所依賴。
又如佃戶賴田主為生,仰戶恃田主為命。
更有大戶為小民之父母,才延伸出父母官說法。
理論一套套的。
誰說人家冇有理論的。
狗屁不通,思想上就完全無法交流,王信瞅了眼韓彬,又打量了在場的人一眼,知道多說無用,隻能自討羞辱。
“好自為之吧!”
王信平靜的留下一句話,然後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