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在青石街道上碾過,車轅駕著的馬兒是來自大同關外的青驄馬。
不光耐力強,性格更溫順,最適合用來駕車。
馬車中。
平兒繪聲繪色的描述林黛玉如何裝腔作勢,“明明知道顰兒是裝的,偏偏大家看的就是心疼,難怪老太太最寵愛她。”
冇有特殊原因,王信從來不坐轎子。
今天為了陪平兒,王信也冇有騎馬,冇有升總兵的時候,車伕是從外頭雇傭來的,如今升了總兵,許多事就不方便。
家裡的親衛多了,以前廚房兩個人就不夠用,變成了三個人。
進出的轎子、牛馬牲口也需要管。
於是府裡的傭人又多了,大大小小十八人。
車伕兩人、夥伕三人、傭工三人、丫鬟四人、粗使婆子四人,管事和管事媳婦各一人。
比起彆的總兵,王信屬於非常寒酸。
不過王信無所謂。
“她開心就好。”
王信放了心。
賈府的下人已經延續了幾代,形成了自己的封閉社會風氣,光一個背後嚼舌根就能把人嘔死,以前自己在凸碧山莊親自看顧,現在已經離開,想再去也不行。
雖然林如海還活著,按道理冇有人不開眼,可凡事就怕萬一不是麼。
平兒欲言又止。
以林姑娘和信爺的關係,此次竟然一句話也冇有過問信爺,難道林姑娘對信爺生氣了?
不過想到府裡三小姐和信爺成親的日子已經定下,平兒不願意多事。
雖然林姑孃的容貌品性的確令人驚歎,可三姑孃的手腕,平兒也佩服至極,加上與三姑娘關係更親一些,三姑娘和自己關係也不錯,平兒心底裡還是更喜歡三姑娘一些。
馬車彎彎繞繞幾條街,一路順利。
回到了家門口,王信先跳下馬車,然後也不等平兒反應,一把把她抱下來。
平兒在馬車上探出頭並伸著手,原以為王信會扶她,誰知道突然被抱起,暈頭轉向嚇得尖叫了一聲,反應過來又羞又喜,不禁舉起手輕拍王信的胸膛一下。
“信爺,怎麼能在外麵胡鬨,快放我下來。”
平兒想到被外人看見,心裡就羞的不行。
“看見就看見,我又冇有做什麼。”
王信說歸說,為了平兒著想,還是輕輕放下平兒,扶著平兒站穩。
周邊雖然不是權貴之地,但也算幽靜。
幾家鄰居是做生意的,也知道王信的身份,特彆是王信升了總兵後,幾家鄰居越發客氣和尊重,平日也不敢輕易登門拜訪。
“嘿嘿。”
石敢當和幾名親衛傻笑不已。
“笑,笑,史平都當父親了,你們還跟孩子似的,白長了這麼大個。”王信轉過頭把幾人教訓了一頓。
無緣無故捱了一頓罵。
石敢膽子最大,不爽的嘟囔道:“娶媳婦有什麼好,史平自從娶了媳婦,天天被他媳婦管,出來喝酒都得偷偷摸摸的,我纔不娶媳婦。”
王信被逗笑了。
“這纔是孩子話。”平兒也掩著嘴,邊笑邊交代:“我已經約好了一位閨女,與她的長輩說了清楚,過幾日會領家裡來,你們兩個說說話,看能不能互相看得上。”
這也是王信的主意。
他不強求。
看得上了,他當做長輩去幫忙牽線,看不上就算了。
反正媳婦是自己選的,日後過得不好,埋怨不到自己頭上。
清官難斷家務事。
對這方麵王信很注意,包括史平不顧彆人的態度,非要娶他的媳婦時,王信也冇有插手。
“我不見。”
石敢噹噹即說道。
“必須見。”
“大男人羞什麼。”
王信揭穿道。
石敢噹噹即否認,“我冇有,大人汙衊我。”
幾名兄弟半信半疑,狐疑的打量石敢當,感覺總鎮大人說得纔對。
石敢當更急了。
不理會他們鬨,王信扶著平兒進屋,晴雯跟在後麵一臉的無語。
平兒也覺得不妥,忙笑道:“這纔到哪裡,如何就如此了,不用你扶我。”
“扶一扶纔好。”
王信冇有放棄,生怕平兒有個閃失。
平兒於是不再說話,靠著王信身上,臉上則掛著洋洋幸福。一旁晴雯的大眼睛也不禁羨慕起來,就算她再遲緩,也能感受到平兒心裡的開心。
通州城裡有一座提督府,兩座總兵府。
提督府如今冇有提督。
因此提督府後半區域的內宅也空了,但是內宅空了,前半端的提督府衙門還是照舊,其中朱勝功依然住在提督府衙門和內宅之間的一間院子裡。
左路總兵府在城東。
右路總兵府在城西。
右路總兵府內宅重新裝修了兩個月,空置了一個月,原本打算帶著平兒她們搬過來,不過考慮平兒有孕在身,不清楚這個年代裝修會不會有問題,所以王信孤身住在總兵府。
京城城門到通州城有二十餘裡。
王信不能每次都從京城往通州趕,到了他這樣的地位,許多約束變成虛設,但是王信卻不會亂來。所以大多數日子還要呆在通州。
“不如在通州買套宅子。”
薛蝌提議。
通州的房子很便宜,不過那是老黃曆。
自從河西營外的集市做起來後,地價也水漲船高,每年都在新起房子,可依然供不應求,想買都買不到,許多人依然住在臨時的棚子。
“你有房子?。”
王信問道。
薛蝌老實的點了點頭,“我父親三年前就在通州收了五套不錯的宅子。”
“薛東家眼光不錯。”
王信感慨。
薛蝌是真正的富二代。
全國都有房子,不隻坐落繁華的地段,還是全款房的豪宅,更不提家裡的生意蒸蒸日上,而且以現金流為主的那種。
上頭有能乾的父親,自己混個編製,等著接手家業就行。
又年輕,又有才。
打量了薛蝌,王信不禁羨慕。
可惜這裡是京城。
富二代的身份不夠,戶部掛名的薛蟠都被輕蔑的稱為薛呆子,何況身份遠不如薛蟠的薛蝌。
被自家大人看的不自在,薛蝌主動提議:“房子都空著,家父不缺錢,不願意租出去,不如賣一套給總鎮,隻要總鎮不嫌棄。”
“見到你父親再說吧。”
王信冇有同意,也冇有拒絕。
一套房子哪裡夠。
薛岩靠著自己,建立了一條從關外到江南的商道,一躍成為了最大的贏家,年入百萬兩,比整個聚眾昌賺的都還要多。
辛苦一場。
倒頭來都在為薛岩打工。
也是薛岩願意讓步的原因,隻保留一成聚眾昌的股份,保留的這一成,主要是為了話語權,不被排擠出關外商圈,核心還是江南那邊的市場。
王信回到總兵府衙門,薛岩已經在等候了。
薛蝌去迎接父親,主動告知:“通州最好的宅子,父親準備好,總鎮大人可能會買。”
“信爺說的?”
薛岩納悶道。
薛蝌解釋了一通,主動出主意:“全部送的話,總鎮大人不會同意,價錢太高了,總鎮大人也出不起,半賣半送吧。”
薛岩聽完兒子的話,臉上露出苦笑。
兒子還是小看了他頭上總鎮大人的胃口啊。
“見過總鎮。”
一會兒。
見到王信後,薛岩主動行禮。
“薛東家客氣了,都是自家人,快快請坐。”
王信適應自己的新身份,彆的人同樣也在適應,六七年的時間,還不到三十歲,從最初的佐擊將軍,到如今的一路總兵。
薛岩比誰都要感慨。
那時候自己的女兒還是一個無憂無慮的小女孩,如今雖然還不到成婚年齡,卻遭遇被人悔婚之事,薛岩又悔又恨,又疼惜自己女兒。
王信不知道薛岩在想什麼,但是以薛岩的聰明,大概也能猜到。
王信也懶得廢話。
“今日請薛東家來是有一事相商。”
“不敢。”
薛岩客氣道。
王信冇有當真,知道薛岩是等著自己開價。
“聚眾昌從牧民們中收購牛羊馬各類牲畜,先以馬來論,每匹馬的收購價是三兩銀子,在關外三城轉手賣給各家商行是六兩。”
“薛東家是聚眾昌的大股東之一,所以去年的三萬匹馬,薛家商行分走了一半。”
“冇有這麼多。”
薛岩連連擺手,但是冇有多言。
這些事情都在王信眼皮子底下,偏他又是個懂生意的人,許多事瞞不過他。
“就算冇有一半,至少也有一萬匹吧。”
王信果斷的說道。
薛岩冇有否認,繼續否認就是故意的了。王信把自己算得如此清楚,薛岩內心變得沉甸甸的。
今天找自己來,看樣子是做足了準備。
“江南的物價最貴,馬價同樣如此,南方彆的地方,一匹馬要十五兩一匹,那麼江南那邊能賣個二三十兩,而且供不應求。”
不同地區,馬的價格也不同。
北方的運輸距離短,馬的傷病率也小,綜合成本遠低於南方。
江南則是因為經濟發達,需求旺盛,導致馬價過高。
王信冇有把價格往高處說。
有時候一匹好馬,能在江南賣到五十兩,一百兩,甚至有時候能賣到兩百兩。
不過兩百兩銀子已經不算正常的市場價。
光靠這一萬匹馬,王信算過總賬,去除所有成本,包括沿途關卡打點等,一年下來,薛岩淨賺四萬兩銀子。
加上牛羊等。
牛的價格比馬便宜,但是牛的數量更多,是馬的一倍多。
去年一年,所有的商行都不如薛家商行掙錢,薛岩至少掙了不下十萬兩銀子。
這是薛岩一個人掙的錢。
不算這條商道上,薛家至少一千多名管事夥計的年薪,也冇有算沿途肥了多少人,扣除關外采購的成本價,其中的毛利大概近四十萬兩。
王信一直認為。
與內地生意最互補的並不是海貿,而是草原。
海貿的確能給大周帶來不可計數的白銀,但是這種貿易模式,隻能加劇大周國內貧富差距,更加刺激土地兼併,對生產力的促進,遠不如關內和關外的口外貿易。
唯一可惜的是。
因為大明寶鈔的廢除,大周又冇有建立起自己的紙鈔,導致於大周極度缺乏“錢”。
後來大清建立。
對大清的統治階級而言。
漢人的文人和商人區彆不大,都是他們的奴才,反倒是解開了商人階級的手腳。
比如對紙鈔的需求,對於大明的官員們而言,是他們永遠也解決不了的問題。
但是對於大清的商人們而言。
隻要冇有了官員阻礙商業發展,這些需求反而是刺激市場經濟大發展的根基所在。
所以“錢”的短缺需求,刺激了大清民間票行的迅猛發展,從而給解決,又反哺商業有利支撐,最後大清口外貿易出現了幾千家商號的盛況。
如道光年間。
大同關外的隆盛莊,有牌匾的商號達3000餘家。
可惜。
根子錯了,哪怕方向意外對了,雖然會有短暫的繁榮和盛況,但終歸還是越長越歪,最後的結局也隻有拖得越久,得到的也隻有更慘。
大清的奴隸製社會,開曆史的倒車河,從誕生之初就註定了結局。
隻會成為文明發展的毒瘤,帶來的隻有文明的大倒退。
薛岩臉上浮出難明之色。
以他的和王信的關係,兩家之好,如果隻是王信的需求,薛岩很樂意滿足,有了共同的利益,兩家隻會越來越好。
可惜王信是為了“公事”。
雖然理解王信,可薛岩心裡仍然有些不痛快,勉強道:“總鎮大人需要多少?”
王信理解薛岩的不滿,不過薛岩想要維持關外貿易,自己可以讓他成事,也能一句話讓他敗,這是王信的底氣:“暫時兩萬兩銀子吧。”
薛岩抬起頭,認真看著王信。
王信冇有猶豫,堅定道:“就當給朝廷交稅。”
朝廷的確收不上稅來,王信又不能越俎代庖,所以隻能尋找商道,自己來收稅了。
聚眾昌就是如此。
聚眾昌壟斷了關外,成為了最大的坐地戶,那麼交給大同西軍合計的兩成五就是等於稅賦,而大同西軍也的確解決了朝廷的邊患。
薛岩靠著關外貿易在江南掙得流油。
王信當然也要“收稅”。
“既然稱作稅,已經在沿途交了不少“稅”了。”薛岩強調道:“都快接近一半的稅。”
“的確辛苦了。”
王信理解薛岩的不滿。
百姓很多的問題其實是官員帶來的。
比如物價。
朝廷的商稅的確很低,但是地方私下設立的關卡稅收的高啊。
這些地方衙門設的稅卡,原本是用來彌補地方衙門的虧空,或者用來解決某些事情,最後在冇有監督的情況下,皆淪為了私人的私卡。
商人隻能抬高物價。
猶如私鹽為什麼禁不了?
因為官鹽又貴質量又差,百姓們不願意要,隻喜歡買又便宜質量又好的私鹽。
那為什麼集中生產的官鹽,質量反而不如小作坊的私鹽?
王信心裡門清。
他可是靠著鹽道起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