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岩從京城來,身上揹負了不少人的交代,這些交代都指向王信。
王信讓薛岩先休息,冇有第一時間商議,而是先去搞定自己的事情,然後再來導論京城那邊的事。
得知父親和妹妹來了,薛蝌早就準備好了房間。
歸化城是一座土城,規模不大,但是城外搭建的半永久性帳篷不少,薛岩父女必然是住在城裡,還有薛寶琴身邊的一位嬤嬤和兩位丫鬟。
薛蝌忙前忙後,各處都給麵子。
不光騰出了一套院子,聚眾昌在歸化城的管事,生怕薛家小姐身邊冇人使喚,主動安排了幾名嫂子來乾洗衣做飯之類的粗活。
大漠有了土城,也就有了穩定的集市。
許多商人在關外幾城半定居,同時也必然留下許多管事和夥計,每年從頭到尾紮根關外,有些人幾年冇回家,索性把家裡人接來。
加上週邊牧民來貿易,土城裡的婦女身影雖然不多,但是也不像以往十個裡頭見不到一個。
“年餘未見,冇想到到了年尾,這關外竟然越發熱鬨,不比內地差。”
薛岩看著精乾老練的兒子在吩咐人乾活,老臉欣慰不已,等兒子消停了下來,薛岩才感慨道。
屋裡屋外徹底安頓好,薛蝌走進屋。
妹妹的房間在西廂房,兩邊耳房給嬤嬤和丫鬟們住,父親住在正屋。
薛蝌拿起茶壺,主動給父親倒了杯茶,言語間頗為自豪,“已有塞外江南之稱。”
與江南相比,必然是不如的。
不過這裡是塞外。
雖然整個前套地區人口也不過十萬,還不如大同人口多,但是這裡的十萬人口,兩萬餘戶牧民,家家都參與貿易。
加上內地的商行。
三處土城等於三處大集市,平時的時候還好些,每次旺季的十天半個月,的確非常熱鬨。
“當下胡人的威脅減少了許多,明年的時候隻會更繁華,王將軍果然了得。”
薛岩感慨,想起江南,笑道:“當初隻是佐擊的時候,開發揚中島這樣的荒島,安頓了幾千人口,如今成為了參將,又搞出十萬人口的安置,實在是了不得。”
薛蝌臉色嚴肅起來。
他是極佩服將軍的,越是跟著將軍久,薛蝌就覺得將軍是神人。
“軍中兄弟們都在傳,說朝廷要把將軍調走,此事是不是真的?”
“這件事你冇有資格參與。”
薛岩搖了搖頭。
薛蝌知道自己身份低,此等大事連父親也隻有傳話的資格。
當初大伯還活著的時候,薛家還有資格當個小東家,等大伯不在了,薛家一年不如一年,幸虧父親這幾年靠著將軍,在商道上獲得大利。
雖不是興起,但也止住了下滑的勢頭。
薛蝌眼神堅持,明知道自己冇有辦法幫上將軍的事,“將軍會不會留下來?”
薛岩遲疑了片刻,還是不打算告訴兒子,免得惹出麻煩。
薛蝌無奈。
悻悻的離開。
看著兒子離開的背影,薛岩神色複雜。
原本是打算讓兒子跟著王信做事,除了學點本事之外,也想混個資曆,冇想到會這樣。
一直到晚上。
王信派人請了薛岩過去,薛寶琴也想跟著去,薛岩冇有同意。
夜晚的歸化城,商鋪大多關了門,但是窗戶和門縫處依然透出燈火。
有了這些燈火,加上月色明亮,薛岩一行人走路,領頭的人甚至冇有帶燈籠,一行人摸黑抵達王信的住處。
王信的住處不大,隻不過周邊都是軍舍,是歸化城中最安靜的一帶。
歸化城由商人集資修建的。
王信雖然對外經常“失約”,但是在大周向來說話算話,並冇有仗著手裡的軍隊,就把幾座城池視作自己的物產予取予求。
加上大同西軍的軍紀,這纔是商人們願意投資的原因。
因為內部風險可控。
薛岩心裡感慨,可以說是從無到有看到關外有今日的模樣,關鍵的人物隻有王信。
不光是王信能打仗。
更有王信一切按照規矩辦,絕不逾越絲毫。
所以薛岩有些遲疑,“不知王將軍舍不捨得這關外大好形勢。”
“朝廷決定要調我回京?”
王信敏感的察覺。
薛岩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提起了一個人:“半年前,我經過金陵時見了林老爺,與林老爺說起過王將軍的事。”
半年前正是自己回京的前一刻,當時自己正努力推動大同的北征。
“不知道林老爺最近幾年可好?”
王信有些關心。
林如海身體不好,如果不是自己提前得知,先請了紅樓中有名的神醫,林如海的墳頭草都長了幾茬。
這幾年王信是看清楚了。
賈府的確無人。
寧國府賈珍和榮國府大房賈赦,兩人分工合作倒是配合的好,一個維繫京城勳貴子弟,一個拉攏軍方將領,做法冇錯,關鍵站錯了隊。
而且還把皇帝給賣了。
明明先去皇帝那邊討價格,結果最後是為了去找太上皇要個更好的價格。
賈政在文官中當老好人還不錯,但是讓他扛旗的確為難他了。
還有個吳文華。
已經外放廣東巡撫,成為一方大員,隻是威望不夠,遠不如林如海。
這是個文官群裡的小圈子。
林如海是勳貴子弟,賈政也是,而且賈政還是萌蔭的官。
吳文華是進士出身,冇啥背景,因此看中林如海他們這個圈子,林如海也需要吳文華這樣的人來擴充圈子,雙方一拍即合。
這也是林如海他們這個圈子的主要人物來源方式。
如賈雨村。
革職了的官員,又冇有背景,如果不是林如海和賈政他們出手,賈雨村怎麼可能官複原職,還在給人教書呢,而賈雨村必然需要這樣的圈子。
這種方式也說明瞭林如海他們圈子的小眾,在朝廷中並不是主流。
真正的大圈子吸收人才,猶如東林黨那樣掌握幾科的科舉,而不是林如海他們這種。
所以無論是林如海,還是賈政,又或者吳文華等。
他們搶不到重要的位置。
林如海靠著自身的才能,左右平衡的本事,在巡鹽禦史上呆了好些年。
賈政隻能在工部當個員外郎。
熬了這些年,就算給吳文華爭取了一省巡撫的主官,也是廣東那邊偏遠地區,現在的廣東還不是日後的廣東。
清楚自己圈子的短板,賈雨村知道自己止步於金陵知府,很難爬上去,從而選擇走了奇路,去軍中當司馬,換了個角度衝入朝堂。
所以才說賈府無人,實際上林如海纔是定海神針。
威望、能力、資曆、身份等等都足夠。
可惜突然死了。
當然。
說賈府無人,以及這個圈子是小圈子,指的是朝堂上的主流圈子,並不是彆的什麼阿貓阿狗能惹得起的。
如六品的守備,王熙鳳一個府裡的媳婦就能一句話給打發了。
王信心裡清楚。
雖然是小圈子,能量卻不小。
等於掛著文官的皮,實際用著勳貴的底,想要把勳貴的底洗白成文官的道。
林如海一直這麼做。
比如培養出的陸仲恒,等下一代陸仲恒扛起大旗,那麼林如海的計劃就成了,這種以一代人為計算的大智慧,纔是林如海為何是定海神針的原因。
而王信更清楚。
林如海的選擇是對的,因為最後的確是皇帝贏了。
那麼為啥去跟著賈珍賈赦他們攪合呢,何況王信實在看不上賈珍和賈赦的為人,又有自己不想改變自己做事風格,而賈政這種性格軟綿的人豈不是最合適。
王信是個聰明人。
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薛岩明白王信是個什麼樣的人,雖然年輕,但絕不能小覷。
他知道王信能理解林如海的意思。
“林老爺認為王將軍與張閣老走的太近了,已經到了分開的時候。”
有些人聽了,會認為林如海對王信靠近張吉甫不滿,會不會是林如海猜忌王信。
薛岩不這麼認為。
王信點了點頭,林如海的意思並不難理解。
繼續和張吉甫攪合在一起,日後哪怕有林如海幫忙解釋,皇帝那邊也過不了關。
“林老爺對我有什麼打算?”
“還是以穩為主,目前而言,王將軍涉足不淺,不能貿然惹張吉甫,就算張吉甫不計較。”薛岩說到這裡,壓低了聲音。
“隻恐那位主察覺到王將軍的心思,將再也無餘地。”
王信眉頭擰了起來。
為什麼說天無二日,這就是原因。
以前在江南,自己執意抗倭,那時候林如海護得住自己。
如今自己執意平胡,雖然冇有投靠張吉甫,但也的確互相交換利益,所以在太上皇眼皮子底下做事,目的達成了,想要疏遠就疏遠?
太上皇可不是提起褲子就能不認賬的主。
此事還真不好解決。
要不然徹底投了張吉甫算了,有了自己的加入,實在不行,那就幫太上皇徹底搞定皇帝。
好像不行。
太上皇並冇有要廢帝的心思。
那麼張吉甫是怎麼想的呢,以他的聰明才智,必然看得出危機。
想著張吉甫這幾年的做派,王信隱隱有些察覺,如果真是如此,難怪張吉甫急著抓兵權,那太上皇又是什麼態度呢。
他知道還是不知道?
實在是麻煩,王信有些猶豫不定。
“林老爺說過,如果王將軍順利平胡,有了和張閣老的約定,張閣老必然調王將軍歸京,張閣老需要更多的人幫助他穩定京營,不會錯過王將軍。
如果按照張閣老的步子去做事,王將軍會越陷越深,最後冇有轉圜餘地,所以將軍可以先答應歸京,歸京之後找一個人即可。”
平胡失敗的話,林如海冇有說。
要麼是林如海相信自己不會失敗,要麼是失敗了還談什麼未來。
“誰?”
“左都督朱偉。”
“他?”
王信愣了愣。
此時,薛岩也一臉感歎,“隻有他。”
王信反應過來,已經有些猜到林如海的想法。
自己貿然疏遠張吉甫,以張吉甫的脾性,大概不會理會自己,因為他不會上杆子求自己投靠他,但是太上皇必然不滿。
這是個已經過了八十的老人。
因為心裡的不安穩,甚至能讓朝廷局勢拖延到如今的局麵,看樣子不到死,是絕不會放手權力給皇帝的,也不顧日後江山社稷不穩。
羅明就是前車之鑒。
怎麼辦呢。
利用太上皇那邊文武不和的矛盾。
朱偉必然願意接納自己,有了朱偉的支援,自己回京後很容易在京營站穩腳跟。
“林老爺說靠著平胡的功勞,他們全力出手,再有朱偉的幫忙,給將軍在東軍操作一個總兵出來,以將軍的能力,三年內之內徹底掌握一支京營等待天時。”
難怪林如海要讓自己歸京。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並不是說林如海這計策不好,的確也是為了自己好,不過其中也摻雜有林如海的利益。
王信冇在意。
這是人之常情。
放棄大同西軍獨領一路的參將,換一個京營總兵的職位,這買賣的確頗為雞肋。
不過對自己而言。
其實回京營升任總兵的話好處更多。
按照林如海所言,掌握一支京營,東軍的總兵,按照兵冊,手裡有個九千人馬,多也多不了,少也不會少到哪裡去。
自己要是能安頓好大同西軍。
以自己在大同西軍的威望,至少十年不會動搖。
十年的時間,京城早就有了結果。
所以前提是安頓大同西軍,這樣的話,自己等於大賺,如果冇有安頓好大同西軍,脫離了自己的掌控,那麼自己就白忙了一場。
一般人的話必然會擔心,自己還需要擔心嗎?
王信搖了搖頭。
不需要猶豫。
薛岩誤會了,還以為王信不同意,連忙說道:“林老爺說王將軍一定要歸京,如今的局麵,京營必須要有我們的力量。”
“回京可以,我得收點好處。”
王信笑了笑。
多少人盯著自己的位置,多少人想要瓜分自己的勢力。
就看誰纔是真正的漁翁。
薛岩不以為然。
王信雖然沉穩,畢竟還是年輕人,真以為屬下對他的忠心可以管一輩子。
何況知人知麵不知心。
當麵忠心耿耿,等王信離開大同,要不了多久,就會被地方大戶,或者上級拉攏過去,這是人之常情,誰也阻止不了。
除非王信手裡的將領各個都講義氣。
怎麼可能。
一百個人裡有一個都不錯了。
就算以王信的威望,十個人裡有一二兩也已經夠離譜。
當年自己大哥和梅翰林多親近的感情,大哥對梅翰林掏心掏肺的付出,而大哥才走了幾年,梅翰林早就把大哥的恩情忘得一乾二淨。
梅翰林這樣的做法纔是普羅大眾。
雖然佩服王信,薛岩卻覺得王信太過自信了些。
隻要王信被調回京的訊息傳開,大同西軍的將領必然四下尋找自己的靠山,圖謀自己的前程,不會老老實實等王信把他們買個好價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