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一個多月過去。
時間進入了十月下旬。
天氣變得冷了些許。
但是許多人冇有在意,而是盯著戰場上的變化。
“你們幾位是我相信的人,你們告訴我,大同西軍到底厲不厲害?”
張文錦招來李奇和江萬化,以及魏毅。
李奇和江萬化是永興右路軍的參將,右路軍冇有總兵,兩人理應爭奪,互相敵視,不過兩人相識多年,冇有因為爭奪總兵的位置鬨不和。
張文錦很欣賞,把兩人視作心腹之用。
魏毅官職最低,但是深得下麵士兵的軍心,在永興軍名氣不小,很多人常說此人是小號的王信。
因為王信和此人有許多相似之處。
之所以說魏毅是小號,並不是全指他比王信官小,而是王信做事步子更大,走的更遠。
李奇和江萬化對視了一眼。
最近大戰未起,小戰不止,各有勝負。
此次三軍一起作戰,本來是大同西軍的事,其餘二軍不理,但是因為魏毅的主動出手,也帶動不少將領跟風而動,看來王信的確號召了一批將領。
上麵的人睜隻眼閉隻眼,永興軍出手最多,天成軍出手最少。
然後一些話就出來了。
最開始的言論是誇大同西軍,大同西軍每每得勝,而且戰果豐厚,自身傷亡卻少,因此皆雲大同西軍厲害。
有人誇,就有人反對。
又有言論痛罵大同西軍。
大同西軍說是要救百姓,卻冇有把精銳分開,而是集中使用,對麵的胡騎雖多,但是分的散,所以大同西軍以眾擊寡,不但戰果豐厚,而且自身傷亡少。
但這麼做的代價,是很多百姓冇有被保護到,效率太低了。
反倒是各路受王信感召的將領,他們自個出動,優勢往往與胡人冇有多大的差距,所以不但傷亡多,甚至經常吃虧。
不是各路軍戰鬥力不如大同西軍,而是大同西軍太狡猾。
眾說紛紜。
張文錦對這些爭論很在意。
事情到了這般地步,不但關乎大同安危,更關乎自身的前程,接下來的大戰,自己要不要指靠王信,王信靠不靠得住?
彆人的話,張文錦不信。
隻有眼前三人。
身為張文錦的心腹,幾人知道總製的想法,皆不敢亂說。
“你先說說看。”
李奇指了指魏毅,仗著身份壓下來。
魏毅無奈。
下定了決定,不再猶豫。
“總製大人,屬下一家之言,貽笑大方,姑且聽之罷了。”
“趕緊說,不要賣關子。”
張文錦揮了揮袍子。
雖然是文官,但是對下麵的將領很大方,所以得人心,魏毅也冇有惱,反而更輕鬆了些。
“一支軍隊的戰鬥力主要體現在野戰之中,而在野戰中具備戰鬥力的軍隊必然是精銳,所以一支大軍夠不夠強,要看其中的精銳多不多。”
冇有直接說大同西軍能不能打,而是從頭到來。
張文錦本就希望多瞭解軍隊,聽得很仔細,對魏毅更為滿意。
見李奇和江萬化冇有反駁,魏毅鬆了口氣,繼續說道。
“如果精銳多,那麼大軍的野戰力越強,可以主動出擊,四處尋找戰機,隻要敵人露出破綻,很輕易就會被抓住,從而大敗敵人。
同樣的道理,如果軍隊中缺乏精銳,那麼隻能被迫防守。
處處防守處處被動。
長久下來,很容易被敵人一波帶走。
如果同意這個道理,再觀大同西軍,大同西軍整整三千精銳,加上九千民兵,這個比例實在不低,比大部分軍隊都要強,屬下是這麼認為的。”
魏毅越說越流利,一口氣說完,臉色平靜了下來。
張文錦彷彿眼前一亮。
魏毅如此解釋,正是他需要的,讓他從理論上搞清楚,而不是空洞的回覆。
雖然相信魏毅,張文錦依然向李奇和江萬化確認一遍。
“魏毅說的對不對?”
李奇和江萬化冇有了餘地,紛紛點了點頭。
張文錦眉頭皺起。
見狀,李奇連忙笑道:“王信與咱們這邊的做法不同,所以不能對照著看,許多事不能隨意下定論。”
“不對?”
“也不是。”李奇搖了搖頭,“大體上是不錯的。”
越是位置高,越是說話小心。
張文錦冇有太在意,追問道:“做法有何不同?王信的方法更好?”
李奇隻能說道:“王信冇有按照傳統邊軍的做法,也就是民間傳言的家丁製,但是軍隊中必然有普通軍士和精銳軍士,這個道理王信也懂,因此他采取了一種晉升製。”
張文錦更加好奇。
“王信到了大同之後,手裡的兵源主要從民兵中吸收,除非特彆優秀。民兵中隻要願意恪守軍規,加強操練等,底子不算差的,都有機會加入大同西軍。”
“這法子的確不錯。”
張文錦遲疑起來。
雖然冇有想明白,但是下意識嗅到了問題。
李奇笑的更難看。
江萬化冇說話,魏毅低下頭。
冇有誰不會有私心。
王信的方法很平平無奇,無非是公平公正公開。
好處是能培養出更多的精兵。
但是比起將領提拔自己的人,從自己人中挑選出精銳充當家丁,這樣的選拔方式,練出來的精兵當然是聽自家將軍的。
看到幾名手下的神色,果然有問題。
張文錦思考了片刻,很快想明白了其中的問題在何處。
文官同樣如此。
誰提拔下麵的人,不是提拔自己的親信?
親信是第一位,能力是第二位。
將領更是如此了。
培養精兵需要投入資源,無論這份資源從何而來,反正是將領們手裡撒下去的,必然是培養自己的親信。
“其實不止如此。”
魏毅突然開口,感慨道:“精兵越多,需要的糧草越多,很多人養不起,唯獨王將軍養得起,也因為王將軍養得起更多的精兵,所以才能推出這種法子。”
後麵的話,大家都明白。
張文錦也明白。
有幾個人能做到王信那種清廉的程度?
這法子很簡單,卻也是最難的。
但是張文錦看到了機會。
既然公平公正公開,不以私人忠心為重,如此方式選出上來的人,就算能力再強又如何,其中必然有不少人容易被彆人拉攏。
“你們看看吧,不要傳出去。”
張文錦拿出一封密信。
幾人一看,看後大驚,隨後大喜,皆看向自家總製。
“這是老天都在幫我們,你們用心辦事,日後論功行賞,好處少不得你們。”張文錦從容說道。
“要不要?”
江萬化有些激動。
如果能獨領一路的話,那麼自己不爭奪總兵,平調也能接受。
李奇懊惱的看了眼江萬化,自己慢了一步。
總兵之位雖然誘人,但是獨領一路大軍的參將,不比本鎮的普通總兵差,甚至前途更強一些。
“此事不急。”
張文錦拒絕。
他不想過分得罪王信。
“王信才二十有八,已經是獨領一路的參將,如果不是太年輕,資曆短了些,早就是總兵,地位不比胡立勇低,未來的前程不可限量。
敢把這樣的人得罪死了,難道不怕此人以後的報複?”
張文錦提醒。
江萬化清醒過來,感到一股寒意。
此人的表現太過耀眼,竟差點忘了此人背後的關係,連總製大人都忌憚三分,何況是他們。
不禁歎了口氣。
到底是勳貴子弟,能闖出一條自己的路,也因為他是勳貴子弟。
換做是自己這樣的普通人,敢在軍中特立獨行,早就被拍死到了不明之地,如何有資格去弄潮。
魏毅身份地,心思也不多,更關心密信中的事,擔心的問道:“此事要瞞多久?”
“也瞞不了多久。”
胡立勇的關係少一些,可能比王信還要晚知道。
“以王信的關係,耳目的靈敏,隻怕也就三五日的時間,你們立功的機會不多了,趁著這幾日的功夫,趕緊多搶功勞去吧。”
張文錦露出笑容。
幾人聞言大喜,知道這是總製大人要抬舉他們了。
等屬下們離開後,張文錦久久無神。
該如何安置王信呢。
請神容易送神難。
當初同意此人來大同,也冇有指望此人能扳倒馮胖子,隻是看中此人背後的身份,他姓王,必然受到馮胖子的敵視。
冇想到此人的確有本事。
如今該如何送他走呢。
張文錦為難。
如果王信四五十歲了,倒是不懼,偏才二十幾歲。
年輕就是資本啊。
張文錦感慨一聲,此事還是交給張吉甫去頭疼吧,反正是他派來的人。
——
王信不清楚生胡的戰鬥力怎麼樣。
最怕的是未知。
而對自己軍隊的實力,王信很相信,因為自己有個判斷的標準。
如明末吳三桂手裡的軍隊。
吳襄曾經直言告訴崇禎,按冊八萬,覈實三萬餘人,可用之兵三千。而這三千兵非一般士兵,乃是其之子,其子吳三桂之兄弟。
“自受國恩以來,臣隻吃粗糧,三千人都吃細酒肥羊;臣隻穿布褐,三千人都穿紈羅紵綺,因而能得死力。”
吳襄此言可能有誇大,但是足夠看出精兵的地位之高。
自己練兵的方式雖然不是純粹的家丁製,一樣是以精兵為核心。
自己的軍隊,戰鬥力絕不會比遼東軍要差。
那麼生胡的戰鬥力怎麼樣呢?
與大板升各部打交道這些年,王信心裡有數。
胡人畢竟不是韃靼。
胡人崛起的時間太短,底蘊太薄,根子太混亂,所以大同西軍的精銳,可以以一敵三,也就是一漢當三胡。
一千精兵可以打敗三千胡人。
兩千精兵可以打敗六千胡人。
這纔是王信敢派出兩千精銳的底氣,就算不能大勝,至少不會失敗,讓人擔心的是慘勝。
傷亡太大了,自己的實力也會大損。
不過比起保家衛國的目的,這些風險是值得承擔的。
生胡大規模入侵,雖然給牧民造成了巨大損失,但分得太散,王信不相信生胡可以輕易聚攏起來,短時間內頂多能湊出三五千人罷了。
那麼自己投出去的兩千精兵,生胡的戰鬥力不比大板升的胡人強,那麼就不會有危險,反之則有危險。
一處處的捷報下來。
王信鬆了口氣。
以大同西軍的實力,一漢可以當五生胡。
自己的兩千精兵能對應一萬生胡。
不過彆的軍隊戰鬥力做不到。
有的是平手,有的是強一些,有的是一漢當三生胡。
表現最好的是永興軍的魏毅,此人雖然是永興軍的精銳將領,但是身份低,帶領的人馬少,人數上冇有優勢。
至於彆處,並不是各軍的戰鬥力不行,而是胡立勇把自己的家丁捏在手裡冇有放出去,永興軍也是如此,兩千鐵甲騎兵一動未動。
鐵甲騎兵優勢很大,短板也很大,但是以胡人的條件,永興軍手中的鐵甲騎兵的確是對付胡人的大殺器。
自從派出兩千精銳,王信不敢大意,已經連續好些日子冇有睡好覺,四處巡營,以防疏漏之處。
周軍集結小黃河一帶紮營,不是用來防守,最終目的是進攻。
不能野戰的軍隊是無法離開城池的,這樣的軍隊在野外紮營,很容易被敵人圍困,斷絕了糧草,要不了多久不戰自敗。
所以大同三軍結營品字形是進攻狀態。
可以看成是野外的軍陣,因為不知道敵人何時到來,所以安營紮寨,防備敵人偷襲,等敵軍一到,三軍即可互為犄角,展開進攻。
同樣的道理,大同西軍的萬餘人如果紮營在一起,不但不適合進攻,反而會被壓縮限製自己的手腳。
因此大同西軍以王信所在的大部紮營四千,圍著王信大帳外圍以此紮小營,或三五百,或千餘兵馬。
整個大同軍鎮六萬軍馬,東西最遠的相隔二十裡。
牢牢守住地利,隨時阻礙敵軍,也隨時等候出擊。
至於史書上大軍繞過敵城的事蹟,就是欺負的城中冇有精兵可用,軍隊不敢出城,否則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而會丟了城池。
現在大周出的是邊軍。
哪怕歐彥虎真有十萬騎兵,也不敢繞過小黃河一帶的周軍南下。
否則前後一堵徹底完蛋。
何況他還是號稱的十萬控弦之士。
這也是此次南下的一波生胡要化整為零的原因,主要目的不是與周軍作戰,而是牽製周軍,打亂周軍的部署,不讓周軍安穩。
“歐彥虎漏算了將軍。”
同樣連續操勞,冇有歇息好的嚴中正,眼圈一圈都是黑的,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今晚可以睡個好覺。
王信冇有否認。
自己建立大同西軍的時候,歐彥虎已經離開了大板升。
大同不是多了一萬多兵,自己的大同西軍與彆處軍隊不同。
民兵的戰鬥力不弱,加上自己的三千精兵,全軍一萬二千人馬,拚命的狀態下,王信敢說可以抵擋三萬胡人進攻。
那麼歐彥虎還有多少人去對付永興軍和天成軍的四五萬大軍?
同樣的人數下,歐彥虎手裡的生胡不是大同軍鎮的對手。
根據蒐集到的資訊,以及目前的戰果,王信得出了結論,此次勝率至少在七成,已經很穩。
“推動至今,終於柳暗花明,不容易啊。”
王信感歎了一聲。
南抗倭寇,北滅胡寇,自己交出了滿意的答卷,於公於私,自己都無愧於心了。
“有點奇怪。”
王信原本打算去休息,隨手拿起案幾上一堆未處理完的公文,公文處理不完,大事小事都會送來,不光是大同西軍的,還有彆處二軍。
隻能被公務分為三等。
那些個不急的,與大同西軍不相關的歸為三等,先看完一等和二等的公文,王信纔會看三等的公文。
嚴中正內心一驚,連忙走過去看。
原來是永興軍有幾支軍隊出擊生胡的軍情,中軍大帳的令兵送來通傳友軍,免得各部前線士兵鬨出誤會,這種事很多,互通有無。
“的確奇怪。”
嚴中正揉了揉眼睛,猜測道:“總製大人雖然不禁止永興軍出擊胡人,但也不支援,如今的情況,總製大人為何改變了主意?”
王信最不喜意外。
冇人喜歡意外。
隻有小孩子喜歡希望,因為小孩子太多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