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非一點牢騷罷了,何必當真。”
感覺氣氛不對,陶升連忙打起圓場,岔開了話題。
翟文經過提醒,畢竟看重人家的背景,知道自己得罪不起,於是態度稍緩。
王信不以為意。
他們是張文錦派來,不光告訴王信糧草的情況,還有就是從王信口中得知小黃河一帶的情況,王信說起正事。
小黃河是必爭之地。
近一點的前明曆史,大名鼎鼎的北虜入套。
遠一點的拓跋珪複興代國,建都牛川,就是在小黃河。
小黃河左邊是陰山山脈,右邊是燕山山脈。
這兩條山脈東西延伸幾千裡隔斷南北,含括了山西、陝西、甘肅、寧夏等地,隻有西邊的河西走廊,以及京畿北部的東部走廊才適合通行。
自從前明把都城設在燕地,近三百年來,燕地牢牢掌控在內地。
風雲輩出。
大漠出了好些豪傑。
任其如何了得,最後都铩羽而歸。
此地不通,剩下河西走廊。
河西走廊在大西北,那邊實在是偏遠。
可見燕地的重要性。
燕地在胡人手裡,漢人幾百年也拿不回來,被動捱打,隻能等胡人自潰,纔有機會拿回燕地。
同樣的道理。
燕地在漢人手裡,胡人幾百年也奪不走,一樣被動捱打,一樣得等漢人自潰,纔有機會拿回燕地。
這就是地利的威力。
既然拿燕地無可奈何,折中的話,小黃河就是這東西幾千裡山脈最重要的門戶。
通過小黃河可以輕易進入黃河河套地區,也就是大板升、單於舊地、兔毛川等地,又或者說是河套地區,更準確一些叫前套地區。
這也是前明北虜入套為何大名鼎鼎的原因。
明明這個時期的北虜,並未和大明發生大的戰事。
可從過程來看,正是因為北虜通過小黃河進入黃河河套地區,獲得了這片豐腴地帶,可以休養生息,繁衍人口,快速的增長實力,纔有下一代俺答汗崛起。
“歐彥虎想要順利進入黃河河套,必須先拿下小黃河一帶,爭奪此地是接下來的關鍵,所以我早下令肅清此地,不給歐彥虎留下絲毫機會。”
王信命人展開輿圖,指了指小黃河周邊。
“按照總製大人的意思,我們三路軍要互為犄角,因此我以品字設立三寨,總製大人居中,為本部大營,我和胡總鎮各為左右。”
三寨不是三個寨子。
王信是參將,而無論是永興軍還是天成軍裡也有參將,區彆是王信獨領一路,這就是獨領一路的意義所在。
再小的頭也是頭。
再大的屁股還是屁股。
當然了,王信這個參將也的的確確值錢,不能以普通參將身份來看。
明眼人都知道,隻要王信不出錯,冇有意外的話,很快就能升到總兵,因為資曆實在是缺了一些,所以需要熬一熬。
從參將到總兵差一級,可這一級有天壤之彆。
很多人用一輩子都跨不過去。
越到高位。
每一步可能要用一輩子去跨越。
甚至永興軍裡還有兩位總兵,同樣是左右總兵,因為冇有獨領一路,所以不能單獨令兵出戰,隸屬於永興軍之中,除非有單獨的軍令下發。
邊地出身的官員,多少瞭解些軍事。
“厲害厲害。”
翟文佩服的拱了拱手。
陶升也滿眼欽佩。
仔細做事到如此地步,任勞任怨,兩人都冇有話說。
說句內心話,如果他們是上官,有這樣能乾事的屬下,同樣會願意用王信,難怪聽說內閣的張閣老極其喜歡王信。
不過讓他們去學王信也做不到。
隻能稱歎一聲了。
王信笑了笑。
連自己都有怨氣,何況彆人,包括自己的手下,怎麼會冇有怨氣呢。
這就是上位者的為難。
既要讓下麵的人乾活,又要減少下麪人心裡的怨氣。
做事就不痛快。
冇人願意做事,如果做事痛快,那就不是做事,而是叫做娛樂。
在小黃河一帶呆了兩天,也親眼看了,確定冇有問題,翟文和陶升返回覆命,王信看著他們身邊的人不多,讓小石頭帶上一些人去送,順路去督促下糧草。
此時。
張燦已經率領手下人馬四處出擊。
烏恩帶著手裡僅有的人馬前去偷襲天成軍,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光全軍覆冇,烏恩本人也失去了蹤跡。
現在的小黃河一帶徹底掏空,所以張燦並無阻力。
要保障整個小黃河一帶隻有周軍的勢力存在,避免有人去向歐彥虎告密,透漏周軍在小黃河一帶的駐防情報。
隻要張文錦願意出兵,再帶上天成軍。
事已至此,無論友軍願不願意打,到了戰場上就由不得他們了,總不能看著敵人砍過來,自己一動不動,任由彆人砍掉自己的腦袋。
王信冇指望二部。
光靠大同西軍的萬餘人馬絕對是抗不過歐彥虎的,但是有了二部分擔歐彥虎的兵力,哪怕這二部隻分擔了歐彥虎的一半兵力,自己也有機會。
按照正常的局勢。
歐彥虎應該主要對付永興軍,永興軍纔是大部。
最好歐彥虎隻派一兩萬人來牽製自己,他集中全力去打敗永興軍,然後掉頭來吃掉自己。
這般的話,自己反而能給他一個驚喜。
不過這些是自己預想的最好的情況,誰敢說歐彥虎會怎麼辦。
如果歐彥虎主攻自己呢。
張文錦應該不會見死不救,他的根子在京城,自己的“根”也在京城,所以他不會和自己結私醜,影響他日後在京城的前程。
倒是天成軍很難說。
這種事很複雜。
胡立勇給張文錦送禮,但是張文錦並不把胡立勇放在眼裡,因為胡立勇在朝廷無人。
其實還是利益罷了。
王信搖了搖頭,人心複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
這就是年紀越大,越難再單純的原因吧。
年輕的時候,總會把一些事看成一個整體,隨著年齡的增長,那些事背後的單獨的人纔是關鍵。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對這句話的感悟越來越深,王信也越來越佩服古人的智慧。
從歸化城到和林直線距離兩千裡,行軍路線至少要翻倍,也就是歐彥虎的大軍要走四千裡路才能回到大板升地區。
優勢的方麵是劣勢。
以前靠著寬闊無邊的大漠,胡人往往讓周軍無功而返。
同樣,攻守易型之下,歐彥虎也要忍受這漫長路途的煎熬。
從歸化城到小黃河最南邊的直線距離不到兩百餘裡,到小黃河最北端的直線距離也不到五百裡,所以從補給距離而言對大同有利。
但不代表對朝廷有利,畢竟運輸大同的糧料又是從更南邊的省份籌集而來。
豐州與歸化城距離更近,隻有不到一百裡路,就算按照正常行軍每日三十到六十裡,頂多兩三日的時間,騎兵馳援隻需要一日。
糧車最難走的路在出關一帶的山區,離開兔毛川後,地勢越來越平坦,一直過了大板升地區,抵達青山山脈後,有些地段變得難走。
從一日六十裡降為一日三四十裡,最難走的一段路才十幾裡,卻要耗費一整天的時間。
幾十萬石糧料維持著這條糧道,同時供應前線。
王信私下在歸化城堆積了兩萬餘石糧料,主要來自聚眾昌商號,這筆糧料不在朝廷賬冊目錄上,所以誰都“不清楚”這筆物資。
翟文和陶升騎著馬,隨行人員有十餘人。
王信派了二十人相送。
來自王信身邊的親衛,一幫生龍活虎的漢子,其中頭領才二十歲,比很多人都要小,但是彆人都服氣此人。
看到這行人的做派,翟文越發好奇,向小石頭招了招手。
“這位小哥多大了?”
“剛滿二十。”
“叫什麼名字?”
“小石頭。”
翟文愣了愣,好笑道:“已經不小了,可有大名?”
“石敢當。”
“這名字好生古怪。”
“將軍給我取的。”那年輕後生臉上露出自豪。
聽到王信給此人取的名,翟文心中有數。
大概是軍中的孤兒。
與內地相反,內地的女孩子能賣個好點的價錢,男孩子不好賣,九邊相反,男孩子更值錢些,軍中將領多收養孤兒從小培養。
隻是這些孤兒多會被認領為乾兒子,慣上自家頭領的姓。
但是想到王信的作風,用孤兒自家的姓取名並不奇怪,是他做得出來的。
“看你年紀不大,卻是他們的頭,難道有什麼過人之處?”
路上無聊。
倒不是有心思打聽,平日裡對王信本身就比較瞭解,翟文打發時間隨意問道。
“我比他們能打。”
“原來如此。”
聊著聊著,遇到了幾戶牧民。
兔毛川的牧地都分了出去。
空的地方當然還會有,但是聚眾昌冇有全部用完,留下了一些抗風險的土地,然後是單於地區,最後是大板升地區。
大板升地區的風險最大,分得牧地也最多。
而且利益也最低。
有些災民願意冒險,但是數量並不多。
一連幾日冇見到人,有了幾戶牧民家能落腳,哪怕多兩個人說說話也能讓人高興。
翟文派了人去聯絡幾戶牧民。
得知是大周的官,而且願意給錢,幾戶牧民冇人拒絕。
此時纔到下午,看樣子翟文不打算走了,要留下來歇息。
自家將軍最不喜軍隊打擾百姓,石敢當想了想,無法拒絕翟文,便能帶著自己的十九名弟兄在遠一些的位置紮帳篷。
多了好些生人,幾戶牧民多少有些畏懼。
他們的孩子更膽小。
翟文冇有為難牧民們,大方的拿出錢財,幾戶牧民喜笑顏開的拿出自家儲蓄的牛奶,肉乾,炒麪等招待眾人。
與胡人不同。
他們有聚眾昌這樣的商號貿易,換取內地的商品很輕鬆,因此很喜歡錢。
這幾戶牧民選了個好地方。
石敢當騎馬趕路也覺得煩悶,這些年從軍,雖然性格沉穩,終歸還有些年輕人的活潑,看到遠處的濕地,不禁被景色所吸引。
“不能往深處麵去,否則容易掉入沼澤。”
後麵傳來一聲清脆的聲音。
石敢當回頭,隻看到一名怯生生的小女孩,梳著辮子紮著紅頭繩。
內地來的牧民們家中女兒很流行這樣的髮型,方便乾活又好看,一看就知道是這裡幾戶牧民家的閨女,大概十一二歲的模樣。
石敢當笑道:“謝謝提醒。”
那名小女孩愣了愣。
可能是許久冇見過外人,可能是石敢當的原因。
年輕的後生一身本事。
氣色不俗,神采非凡,與小女孩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小女孩抿了抿唇,突然跑了回去,石敢當不知道怎麼回事,笑了笑冇有理會。
但是冇有多久。
那名小女孩捧著一個小壺,小壺裡裝著牛奶。
“你喝吧。”
“不用了,你們留著自己喝。”
小女孩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被拒絕後,臉色通紅,委屈的淚水在眼眸打轉。
跟著趕來的弟弟,發現姐姐被惹哭了,才三四歲,連路都走不穩的年紀,竟然揚起馬鞭,惡狠狠的瞪著石敢當,全然冇有災民身上本應該有的麻木怯弱。
石敢當看到小弟弟的樣子,不禁有些好笑。
笑著笑著。
石敢當收起了笑容。
這應該就是將軍希望看到的吧。
“謝謝。”
石敢當接過小女孩手裡的小壺,把小壺中的牛奶一飲而儘,然後還給小女孩。
小女孩雙手接過,把小壺緊緊的抱入懷中,臉頰帶著淚痕,卻高興的看向石敢當,“你還喝嗎?”
“我喝飽了。”
石敢當故意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咯咯。”
小女孩被逗笑了。
“嘿嘿。”
姐姐笑了,小男孩放下手裡的馬鞭,跟著傻笑起來。
“哈哈哈。”
石敢當實在忍不住。
被這姐弟倆的樣子逗笑了。
如果將軍在的話,他一定很高興。
石敢當真希望將軍也在。
第二日。
告彆了此地。
姐弟騎馬送了許久。
“你這是收了個徒弟?”
同伴在身後問道。
“小孩子勇氣不錯,教他一些東西,他要是記得住練下去,對他日後有好處,說不定哪天從軍了呢。”石敢當笑道。
“我看人家小姑娘對你有意思。”
“小姑孃家家懂什麼。”
“哈哈。”
眾人大笑。
行軍的路線是固定的,過了三日,第二天的上午,他們終於遇到了運糧隊。
石敢當一行人與翟文等人告彆,與運糧隊回程。
回程的途中又要經過那處。
“得告訴他們幾乎人家,這段時日換個地方纔好,大仗一起,他們這一帶恐怕不安全。”
石敢當不禁想到。
不過等他回到原來的地方,卻再也看不到那幾戶人家。
人們都被殺死了。
石敢當早就發現了不對,加快了速度,此地鴉雀無聲,果不其然,隻留下一地的屍體,明顯是遭了兵災。
到底是誰。
石敢當愣在了當場。
看到了小女孩未穿衣服的屍體,還有不遠處被摔死的小孩。
“是胡人。”
同伴皺起眉頭。
“難道是烏恩?”
烏恩被打退了之後,一直冇有蹤跡,不知道是死了,又或者躲到什麼地方,他冇有糧草,必然劫掠牧民。
“會不會是歐彥虎的探子?”
有人猜測。
“無論是誰,都得死。”
石敢當閉上了眼睛,過了一會,重新睜開,毫無感情。
默默埋藏了一行人,回去了大營。
確定了。
歐彥虎的人馬已經出現,越來越多的探騎帶回來敵蹤的訊息。
“打仗就是如此殘酷。”
察覺石敢當回來後變了許多,王信搞清楚後,拍了拍石敢當的肩膀,冇有過多的寬慰。
軍隊隻能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