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三年的時間。
從大板升出發,一路征途,在旺季河一帶給予生胡部重擊,奠定了統一的基礎,接下來隻要徹底剿滅殘餘的敵人,自己就可以南下大周。
塔米爾河的河畔。
牛羊在河邊吃草,一頂頂的帳篷彷彿雲朵,點綴了整片的草地。
大漠裡最富裕的土地之一,這裡有充足的草場,也是曆來生胡諸部搶奪的地方。
歐彥虎早已稱汗,金帳被層層包圍。
河邊的孩童正在嬉笑追逐,不遠處的馬群突然跑動起來,在牧民們的驅逐下慢慢恢複了安靜,更遠的地方,一群胡騎呼嘯而過。
“大汗,現在回頭損失太大,我們隻要堅持追下去,說不定就追到朝魯部。”
歐彥虎眺望著遠處的山坡,一臉的猶豫。
身後的畢昇忍不住上前勸道。
大家已經清楚,可汗統一生胡的決心受到動搖,得知周軍北征的訊息後,可汗再也堅持不住。
早在大板升地區被周軍入侵後,可汗就大受震撼。
歐彥虎回頭掃了眼諸部將領。
有以前本部的,也有其他部收容的。
如畢昇,這位原來是莫必勝手下的大將,也是靠著他,自己才能輕易收複莫必勝部,否則會多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以及一路征伐下來,消滅了很多的生胡,也吸納了許多人。
如蘇赫、麻裡、額刺蒽
歐彥虎說道:“大同變了。”
草原自從大元覆滅後,二百餘年來,歐彥虎是離統一草原的目標最近的幾個人之一。
加上這幾年的威名,雖然有下毒偷襲莫必勝的汙點,令很多人瞧不起,但是比起即將統一胡人的偉績,在不少人的心目中,歐彥虎的威望非凡。
身後一批震懾草原的人物,如今各個恭敬的立在歐彥虎身前。
歐彥虎彷彿在說彆人的事,神情平靜,說話的語氣給人一種信心。
“大同的局勢在本汗的考慮之中,按照本汗的料想,這些年我們不去騷擾大同,大同的官員隻會當做捷報上報大周朝廷,誰知道多了王信這個變數。”
歐彥虎這才歎了口氣,臉上露出遺憾。
黑臉大漢蘇赫不服氣:“可汗對大周知根知底,算無遺策,目前的局勢,並不是可汗的錯。”
眾人冇有反駁。
不知道是因為蘇赫,還是因為蘇赫的話。
這兩三年中,竄起速度最快的反而是這位出身生胡的黑臉漢子,最受可汗的信任,成為可汗的鐵桿心腹大將。
歐彥虎搖了搖頭。
可能是年歲到了,也可能是到了一定的層次。
對於許多事感到後悔。
比如下毒偷襲莫必勝,雖然此事自己走了捷徑,但是留下了太多的隱患。
當初再果斷一點,少一點投機取巧之心,寧願付出更大的代價,雖然會很痛,但想必能走的更堅定些吧。
“大周是一方麵,我也對生胡諸部的反抗預料的輕了些,已經要三年,卻依然冇有蕩平,錯了就是錯了,冇必要糾結此事。”
歐彥虎招來眾人並不是要認錯,也冇打算認錯。
“打敗周軍,奪回大板升,不過是再耽誤兩三年時間而已,這點苦算什麼,本汗帶著你們重新北征,繼續征服生胡諸部。”
聽完可汗的話,眾人都冇有意見。
生胡是手下敗將,隻要回頭打敗了周軍,他們捲土重來,再一次打敗殘餘的生胡諸部還不容易麼。
眾人對可汗充滿了信心。
歐彥虎露出溫和的笑容,完全看不出數年前那個歐彥虎,彷彿變了個人似的。
不久。
胡部離開了塔米爾河,回到了和林。
和寧是大草原有名的地方。
最初是在草原深處,克烈部或回鶻都城的基礎上建立的蒙古帝國首都,元朝嶺北行省首府,早期的中心。
地緣位置極為重要。
有所謂“天策桓桓控上遊,邊庭都付晉藩籌。河山錶帶連中夏,風雪洪蒙戍北樓”之稱。
是大漠高原的中心地帶,森林繁密,盛夏時遍野開花。
後來忽必烈在開平自立為汗,並打敗阿裡不哥後,政治中心南遷漢地,此地不再是首都。
元亡後,北元又以此為政治中心,但在不斷的內戰中淪為廢墟。
乃至大周消滅瓦剌韃靼,數十年之後,周邊遷移過來休養生息,一代又一代下來,纔有了大周口中所謂的胡人,以周人的視角,分為了生胡諸部和熟部。
和林這樣的地方在生胡手中,也就是一塊肥沃的牧場,隻不過這片土地上偶有些許遺蹟殘垣。
範溫平從來冇有見到過這麼多胡人。
一頂頂的帳篷延伸到天際。
老人小孩,婦孺青壯。
“可汗的實力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實在是令人驚歎,大哥的決定是對的。”
按照大哥的吩咐,私下前來和林的範溫平,一路上的辛苦不算什麼,能為家族做事才重要。
“我們可汗不久會統一整個胡部,到時候恐怕你們大周的皇帝都要討好我們可汗。”帶路的漢子笑道。
冇有人帶路,範家怎麼能這麼輕易找到可汗在哪裡。
帶路的漢子冒充範家商隊的夥計,在河套地區的時候,一路順利過關,一直出了周軍的勢力範圍,那漢子才恢複本性。
範溫平這回冇有和他爭論。
看到和林的景象,範溫平認為這漢子一路的猖狂的確有底氣,並不是自己預想中的有求於他們。
就眼前看得的實力,恐怕冇有範家為首的各家幫助,周軍也很容易失敗,何況周軍還分為三路,軍心不齊,更不是對手了。
那漢子在部落的身份不低,很快身邊有了一幫手下。
範溫平和商隊的幾名心腹,還牽著兩匹駱駝,駱駝上坐了兩名女子,女子臉上已經絕望。
“這是送給可汗的禮物。”
見到可汗之後,範溫平低聲下氣的說道。
兩名女子已經被洗漱了一遍,雖然一路風吹日曬,但是底子不錯,長期生活在閨房,渾身細皮嫩肉處處白皙。
歐彥虎並冇有在意,而是問起了大同的局勢。
周軍在胡部有不少訊息來源,胡部同樣在大同那邊也有訊息來源,而範家是大同本地大戶,他們知道的訊息不是常人清楚的。
有範家提供訊息,整個大同,乃至大周朝廷的決定和動向,都會清楚的展現在歐彥虎眼前。
範溫平冒著如此大風險,當然是為了更豐厚的利益,並冇有第一時間回答歐彥虎,而是一臉猶豫,滿臉的糾結。
“打敗了周軍,整個關外的生意都交給你們。”
歐彥虎直言相告。
生意阻擋不住,但是自己可以決定給誰做,範家他們不就是想要這些麼。
範溫平眼睛一亮,冇想到可汗如此好說話,大喜過望。
“大同軍鎮雖然號稱二十萬,實則隻有五六萬兵力,而且精兵最多萬餘人。”範溫平回答的痛快,一口氣說道:“而且周軍內部不和,分為了三路。”
“鐵甲騎兵在誰的手裡?”
歐彥虎更關心這個。
馮胖子坐鎮大同的時候,手裡的一千鐵甲騎兵讓各部吃儘苦頭。
打仗並不是靠人多。
範溫平想了想,說道:“好像還是在永興軍中。”
歐彥虎皺起眉頭,對這個答案並不滿意,追問道:“我聽說王信手裡也有鐵甲騎兵,怎麼回事,你不知道嗎?”
看到可汗不滿,範溫平生怕可汗收回諾言,絞儘腦汁的去想。
“王信好像是有一支鐵甲騎兵。”
範溫平磕磕絆絆繼續說道:“最初是從馮庸那邊得來的,兩人打了一仗,這事可汗也清楚,隻是這些年裡,王信好像冇有怎麼重視鐵甲騎兵。”
“王信在做什麼?”
“辦火器。”
提起這件事,範溫平來了精神,羨慕道:“可汗有所不知,這火器在大同關外當下已經是俏商品,加上軍中采購,每年好幾萬兩銀子呢。”
“火器?”
歐彥虎露出遲疑。
這幾年與生胡打仗,他都差點忘記火器這東西了。
範溫平冇有在意,滿臉信心笑道:“王信手裡才萬餘人馬,大部分是民兵,實際上是民夫罷了,可汗手裡十萬鐵騎,何須在意此人。”
歐彥虎點了點頭。
十萬鐵騎當然是冇有的,不過對外號稱十萬鐵騎,嚇也把人嚇死了。
隻是歐彥虎不得不考慮一件事。
失去了大板升地區後,部落裡的人大量的流離失所,雖然有些人在和林一帶安紮下來,但終歸是少數。
此事不光影響了軍心。
如果不能儘快奪回草地,那麼部落會出現大量的死亡。
原本自己想要咬咬牙,讓部落的人熬一熬,等自己打敗了生胡,徹底消滅敵人後再來對付大周,為他們奪回牧場。
可惜一晃一年過去。
生胡比胡人跑得更快。
如今歐彥虎內心升起一股怪異的心思,自己竟然有些理解,曾經馮胖子帶著周軍在河套地區追擊胡人的心情。
這種鬱悶的滋味實在是難受。
“你把你知道的訊息好好寫出來。”
歐彥虎指了指範溫平,痛快的承諾道:“本汗說到做到,等本汗打敗了周軍,關外的生意隻能由你們幾家來做。”
再次得到承諾,範溫平心中的疑慮徹底消失。
承諾可能有假,但是誰都不會輕易毀掉自己的承諾。
隻要範家能給可汗建立大功,那麼可汗冇有違背誓言的道理,所以範溫平滿臉激動,很快把自己知道的訊息一一寫了出來。
看到周軍的佈局,歐彥虎忍不住露出笑容。
笑了一會,歐彥虎又皺起眉頭。
“父汗還有什麼好猶豫的,咱們隻需要集中兵力,以眾擊寡一一擊破周軍即可。”
一名三十幾歲的台吉急道。
自從得知弟弟烏恩冇有保護好大板升,以至於被周軍占據,與彆人不同,萊恩在無人的時候甚至忍不住竊喜。
父汗最重視弟弟,萊恩心裡著急。
雖然他們有大孩子出去闖蕩家業,老幺守家的傳統,可萊恩如何放得下,難道把汗位讓給弟弟?
萊恩無法答應。
聽到兒子的話,歐彥虎瞪了一眼。
萊恩性格太急躁了,不像烏恩。
至於烏恩丟失了大板升,歐彥虎不認為這是老幺的錯,相反,老幺做的很好,儘最大的努力保全了部落,而且始終在小黃河一帶牽製周軍。
周軍想要用周人代替胡人,如此歹毒的計策,老幺數年來一直在偷偷南下殺害周人,不會讓周軍的目的輕易達成。
反觀長子萊恩。
歐彥虎歎了口氣。
“大軍南下容易,婦孺孩童誰來保護?”
看到父汗不高興,萊恩閉了嘴,心裡頭不岔。
自己有冇有說錯話,如果是弟弟,父汗卻不會不耐煩,父汗太不公平了。
朝魯諸部早就被嚇破了膽子,這幾年東躲西藏,根本不敢和他們抵抗,隻會像個老鼠似的躲在地底下。
何況大軍集中所有兵力才能最快的時間解決周軍,豈不是更加安穩?
速去速來。
接著追繳朝魯諸部。
“你留下吧。”
“父汗!”
萊恩睜大眼睛,不可置信,懷疑自己聽錯了。
“你留下保護部落婦孺兒童。”歐彥虎重重說道,擔心萊恩不知輕重,苦心說道:“部落不容有失,隻要部落平安,你就是大功。”
萊恩恨恨的離開。
父汗這是要幫老幺立功,所以支開了自己。
“可汗。”
畢昇看著萊恩離去的背影,眼神裡有些擔憂,想要提醒下可汗。
歐彥虎冇有說話。
萊恩雖然性格莽撞,打仗還是很拚命。
保護部落一定要交給自己的兒子們,歐彥虎不會交給外人。
畢昇不再多言。
又過了幾日。
早已在做準備的和林,終於整理好了物資和大軍。
歐彥虎帶著七萬大軍南下,留下一萬青壯保護部落。
七萬大軍帶著牛羊馬匹。
無邊無際。
漫天遍野的洪流似的。
——
大同西軍在歸化城,永興軍從大同城出發,走孤店翻越方山,卻停留在下水海一帶,離最遠的一道長城不過數十裡地而已。
至於天成軍,倒是比永興軍走得遠,已經到了坎兒海。
三路大軍原本說是在小黃河彙合,先蕩平此地胡人殘部。
這個計劃是冇錯的。
小黃河一帶的胡人不多,剛好給三路大軍用來磨合,朝廷兵部並不是水貨,至少軍略上做的萬無一失。
王信歎了口氣。
決定成敗的向來是下麵的人。
千古不變的道理。
“出擊!”
王信大手一揮。
必須在歐彥虎大軍到達前,先把小黃河一帶的敵人消滅,儘一切可能削弱歐彥虎的實力。
關外已經有四城。
這四座土城控製在大同西軍手裡。
隻要讓控製的前套地區恢複穩定,那麼就可以養活十五萬人口。
到時候大同西軍的實力也會更上一層樓,而且控製了人口十五萬的前套地區,大同西軍也將不再是無根之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