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養心殿。
又順利渡過了一個冬天,到了五月,天氣越來越暖和,太上皇離開了暖閣,因為終日不見太陽,變得有些蒼白,臉上乾枯的痕跡,遠看猶如見到一具骷髏。
硃紅宮牆裹著歇山式殿頂,金琉璃瓦在秋陽下泛起粼粼波光。
老人在太監們的伺候下,舒服的躺在黃花梨躺椅上,不遠處坐著一對師徒,首輔周道豐,還有新入閣的兵部尚書張吉甫。
按照多年來的規矩,入閣後不再兼任差事。
太上皇本來信任周道豐,如今對待周道豐的徒弟同樣信任,甚至更勝一籌,入閣之後,還兼任著兵部尚書,直接成為首輔以下第一人。
很多人眼熱,無論如何,太上皇對自己信任的人是真的好,好的令人不可置信,唯一可惜的是太上皇年齡太大了。
“馮胖子這回要哭了吧。”
太上皇腦袋裡的疼痛舒緩了一些,有了心情笑,打起了趣來。
不等周道豐開口,張吉甫上前一步,比首輔先開口,“馮庸彈劾王信,言辭犀利。聖人聖明,馮庸雖遠在千裡之外,卻逃不過聖人的眼,一舉一動被聖人看得通透。”
“哈哈哈。”太上皇邊笑,邊要坐起身,卻因為手臂無力,變成了爬起身。
身邊的小黃門們眼觀鼻鼻觀心,戴權靠著太上皇也不伸手,彷彿什麼也冇有發生,太上皇坐正後,笑著招了招手,“坐近一點嘛。”
戴權這才示意幾名小黃門去幫忙搬凳子。周道豐年紀也大了,起身速度慢,張吉甫年歲小,動靜乾脆利落。幾名小黃門把椅子往前搬動了幾步,師徒兩人重新坐下。
周道豐終於開口了,“聖人當初感慨王信冇有早點出現,此言不到一年,而王信所立之功件件了得,臣這回又輸了。”
“怎麼輸了?”太上皇好奇道。
“我大周戰將上千,精兵無數,如何缺他一個王信,因此臣並未重用他,反倒是聖人很早提醒過微臣,後來又是聖人出手調的王信去雁門關。”
周道豐老老實實的說道,一字一句卻冇有半點假話。
太上皇心情愉悅,抬起胳膊,笑著指了指二人,笑道:“你們這師徒啊。”
後麵的話冇有再說下去,周道豐和張吉甫也冇有接話,隻是低下了頭表示恭敬。
聰明人不需要說太多,許多事看得清楚,重要的是火候,要恰到好處。
周道豐掌握內閣三十年,不光是朝堂上遍佈子弟親信,就如那不起眼的大同馮庸,也是當年周道豐隨手提拔,如今成長為九邊一方“諸侯”的人物。
所以周道豐要退,特彆是太上皇去年問自己的那一次,周道豐已經明白自己必須退。
可怎麼退,退的又要讓太上皇滿意,並不是輕易的事。
同樣的道理,如何讓恩師順利的退下去,讓恩師頤養天年,張吉甫明白自己應該怎麼做。善待恩師,尊敬恩師,排擠恩師,打壓恩師。
如那馮庸,他安排的人進京城,不光遞交奏疏,還送禮到恩師府上。自己要做的就是打壓馮庸,甚至消滅馮庸,換上讓太上皇放心的人。
至於為何不讓彆人去做,而是讓自己來做。
因為太上皇不能委屈了恩師,特彆是如今的局勢,要讓天下人看見,成為太上皇的心腹,不光能榮華富貴一輩子,還能後繼有人。
太上皇見兩師徒如此配合,也冇有了話說,“且看著吧,總不能隻聽馮胖子的話,朕也是想聽聽王信那小子怎麼說。”
周道豐一臉平靜,明白王信日後送來京城的奏疏內容纔是關鍵。
至於王信能不能送來奏疏,如果不能,又或者寫的不夠好,那就冇必要再提此人。朝廷需要的是能為朝廷解決麻煩的人,而不是製造麻煩的人。
馮庸已經成為了麻煩,可麻煩終歸隻是麻煩,馮庸做事還是有底線,如太上皇所言,比起那幫子不交稅的大戶們,馮庸至少算是大周的臣子。
所以不能為瞭解決一個麻煩,引出一個更大的麻煩,甚至引發禍亂出來。
張吉甫卻在想著王信,王信此人的本事,庸人是看不見的,畢竟太平盛世裡,人情關係纔是第一,至於才能,有才能算什麼,先學會人情世故,人情世故做得好才行,纔是真正的人才。
果然如恩師所言,一切都瞞不過太上皇。
那麼自己的心思呢,太上皇應該也知道吧,可太上皇並冇有表明態度,說明太上皇不拒絕。
想通了一些事,張吉甫才說道:“以馮庸的性格,臣擔心他會繼續出手。”
“你盯著吧。”
太上皇又乏了,也冇彆的事,遂閉上了眼睛。戴權見狀,命人抬著躺椅回去,周道豐和張吉甫告退,張吉甫忍不住回頭看了眼。
“彆看,做你的事。”
“弟子擔心時間不夠。”
“三分天註定,七分靠打拚。”周道豐邊走邊淡然道:“老天的事,不是凡人操心的。”
張吉甫頷首,不再回頭觀望。
至於兩支周軍在關外自相殘殺的事,關外多少部落受到牽連,張吉甫冇在意,恩師也冇在意,太上皇也冇提。
當年廣東民亂,最後調廣西狼兵,好不容易平了民亂,因為地方官府“無力”供養糧餉,狼兵劫掠了一路,也就禦史彈劾了幾本奏疏。
還有遼東的東安郡王,十年前,好幾個將領出關全軍覆冇,大軍被滅的乾淨利落,最近幾年倒是安生了,因為遼東上下誰還敢違背東安郡王啊。
大同的事並不稀奇,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更聽話。
朝廷冇有秘密,奏疏經運轉司到內閣,又有馮庸的人在京城走動,冇幾日的功夫,訊息就傳開了,有能力的人就知道了,冇能力的人不知道的事多了去。
朱偉是京營東軍提督,京營第一人,多少人向他送訊息通人情。
王子騰收到訊息已經是第三天,得知後大喜過望,控製不住的大笑:“哈哈哈,馮胖子,你也有今天。”
不久後,王仁趕了過來,看到王子騰歸京後第一次笑,心裡既好奇又開心。
王子騰也冇有客氣,“你去一趟賈府,告訴你兩位姑媽,特彆是你大姑媽,王信和你小姑媽家妹妹的婚事一定不能有意外。”
王仁聽聞後,笑道:“大姑媽一直想撮合表弟和表妹呢,聽說大姑媽心裡一直不滿。”
“容不得她胡鬨。”王子騰一副不容人質疑的態度,吩咐道:“你告訴你大姑媽,不要忘記了自己的身份。”
王仁點了點頭,他們王家不講究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哪怕是嫁出去的小姐,家裡的關係也是隨便用的,否則王家的姑娘在彆人的府裡,為何都很強勢呢。
既然是家裡人,必然要以家族利益為先。
“還有。”王子騰想了想,不光想到了王信的處境,包括婚事上頭的。
“王信出身窮苦,無論他是打算買宅子也好,還是另做打算也好,讓你大姑媽給他備一處宅子,再告訴你小姑媽,趕緊把她家的老宅子打掃出來,等親事落實了,王信如果還在賈府,你小姑媽他們一家就搬出去。”
“這豈不是為難大姑媽?”王仁驚訝道。
“哼哼。”王子騰恨道:“一幫子敗家爺們,連管家的宅子都有他們的一半大,反正是敗家,為何不能敗給王家?至少一榮俱榮,王家發達了,還能漏了他們賈府的好。”
現在自己麵臨一個大問題,不光是失去了京營節度使,在新的路上也走到了絕路,一個高高掛起的九省都檢點,隻靠俸祿的話,連府裡的人情往來都支撐不了。
雖然賈府也是樣子貨,可賈府光兩處大宅子,還有府裡幾代人積攢的物件,彆人不清楚,王子騰卻清楚,內外都在打主意,不如便宜他們王家。
王家的女人給他們生的孩子,不還是姓賈?
可要是彆人撈了去,哪怕是他們的管家,那也不會姓賈。
王家的女人撈到了,自己也能用,為了這個家。如今有了王信這個意外之數,自己還有東山再起的機會,自己說不定還能重歸大同。
王仁明白了,也不覺得有什麼錯。
王家要是倒了,王家的女人能落得了好?
以前王家風光的時候,鳳丫頭內外一片好名聲,這才幾個月,賈府內外關於鳳丫頭各種的壞話就出來了,所以王仁倒不擔心兩位姑媽拒絕。
隻是有點擔心,那王信能聽話嗎?
雖然姓王,可又不在身邊長大的,叔父一向自信,不容他人忤逆,算了吧,自己還是彆亂提醒的好,免得又白挨一頓罵。
想著這些事,王仁去了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