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宏的想法是讓代州與雁門關融為一體,這個融為一體,指的是軍事上。
雖然同屬於大周,可各地有各地的規矩,就像山西巡撫防備著大同節度使一樣,大同節度使說不定內心也的確對山西境內有圖謀。
九邊不也是如此,各部視為自家地盤,防著外人,特彆是兩地,一個榆林和一個遼東。
遼東因為處於關外之地,排擠外地將領的現象最嚴重。
榆林因為是幾百年的邊將世家,靠著地利出騎兵將領,如張燦的祖上也是榆林出身,整個榆林也冇有外地的將領,可見多麼排外。
吳宏的想法,對於王信而言有利有弊。
好處不用說,能很快融入當地,代州也有幾萬軍民,與傳統官員把百姓當做草芥,視為麻煩的傳統思維不同,王信知道人口纔是財富。
能力低下的人,因為自身的治理能力差,常常惹得天怒人怨,纔會把百姓當做麻煩。
壞處嘛。
自己原本隻需要負責雁門關一帶的安全,如今還要加上代州。
胡人又不是一定從雁門關突破,也能從彆處進入代州,因此自己的兩千人馬就有點不夠用,至於從代州擴大兵力,如果代州富裕,就不會隻四五萬人口了。
“代州總共有多少人口?”王信仔細的問道。
吳宏愣了愣,不太明白王信的想法,見到此人臉色嚴肅,因此說道:“四萬餘人。”
“實際的數字呢?”王信追問。
吳宏猶豫了片刻,還是給了個模糊的數字,“大概五到八萬。”
朝廷黃冊裡的人口,與地方實際的人口,其中隱匿的人口越多,代表了地方勢力越強。
任何事情從客觀來看待的話。
地方勢力強並不全屬於壞事,比如地方上的發展,道路的修建,橋梁的鋪設,社學的增加,經濟的活躍等等,地方需要有自己的力量。
所以大周承襲大明,稅賦是三七開。
地方留三成,朝廷收七成。
有了這三成的稅賦,地方上遇到小的災害,甚至不需要驚動朝廷,自己和家鄉的大戶就安置完了,不會小患引成大患,如果要等朝廷的安置,至少也要一兩個月的時間,很多事拖延下來,就會變成大禍。
也正因為這三成的自留稅,纔有了民間大量的社學,培養出了大量識字的人,連碼頭上的苦工也大多會寫自己的名字,認得幾個字,有了小說的流行。
可從負麵看,地方大戶越來越富,與朝廷有了對抗的底蘊等等。
如果朝廷全部拿走稅賦,地方根據自身的需要,獲得朝廷的調撥的方式,地方很難發展,往往會發生識字率倒退,地方經濟落後等等。
最後又出現了專款專用等解決方式。
根據知州給出的資料,代州的大戶勢力不弱不強,目前還處於平穩的狀態,最大的麻煩是外部,屬於可以合作的物件,起碼不會是豬隊友。
王信仔細的思考。
吳宏有些無法理解,自己提出的事情很難嗎?為何眼前的將軍思考這麼久,問的問題也都是不相關的。
“我可以保代州城不失。”王信說道:“地方上好自為之吧,我照拂不了了。”
“這是為何。”吳宏不太滿意。
代州有城牆保護,胡人想要攻入代州並不容易,而且王信的說法,自己回去後無法向大戶們交差,冇有大戶們的配合,自己也做不成事。
“除非代州上下都願意聽我的安排。”王信提出了一個過分的要求,然後再提出自己真正的目的:“那我我可以保證整個代州無憂。”
吳宏沉默了,此人的胃口很大。
沉默了一會後,吳宏問道:“將軍如此自信?”
王信點了點頭。
保家衛國本身就是自己的職責所在,要是說爭權奪利的內鬥,自己纔不會管,可代州麵臨的是胡人入侵,自己冇資格拒絕。
因為自己是當兵的。
所以吳宏不來找自己,自己也不會無視代州遭受胡人侵略,隻不過嘛,吳宏送上門來,既然送到了嘴邊,當然要趁機宰一刀。
其實也不是自己要宰代州。
一路過來,對邊地的瞭解,與東南的倭患一樣,不隻是軍事問題,也有經濟上的問題,指望傳統的官員,傳統的思路,他們是解決不了這個問題的。
封建官僚冇什麼好吹噓的。
封建官僚剛出現的幾百年還算是符合時代,對時代有推波助瀾的作用,起到了促進生產力的功效,如今已過了一千年,早就該淘汰。
還在吹捧封建官僚,也不過是儒家的熏陶作用罷了。
東南的時候有林如海關照,林如海是大周的錢袋子,手指縫裡隨便露點能撐死自己,如今到了邊地,總不能一直指望彆人。
冇有吳宏的出現,王信會有彆的安排,比如建設兵團的想法,也是吸取的衛所製裡好的一麵。
現在有了吳宏的出現,哪怕利用好,可以節省自己十年之功。
主要是代州的大戶勢力還屬於可控範圍之內,既然可控,那就說明冇有利益熏心,能正常的交流溝通,隻要能交流溝通,就有了合作的基礎。
看起來這些不應該是天經地義的事麼,誰還不會正常交流?
實際上封建官僚大戶的確有許多不能正常交流,比奴隸主都不如。
奴隸主雖然更落後,帶來的隻會有破壞,可反而因為利益問題更直白,冇有更深的彎彎繞繞,想要彎彎繞繞也冇那個能力,聽不懂太複雜的話,所以交流起來反而簡單一些。
一是一,二是二。
最怕的一不是一,二也不是二,問一答二,問二答一,好不容易以為聽明白了他的意思,結果告訴你還有個三,以為自己高深莫測。
偉大的人向來明明白白告訴百姓們要做什麼,目的是什麼,而不是彎彎繞繞,不告訴的原因是不敢。
包括前明的朱元璋。
倭寇來了,告訴百姓們準備好刀子。
貪官來了,告訴百姓們剝他的皮。
官官相護?
朱元璋以利誘惑百姓們家家買一部大明律,讓百姓們知道他們有權利動手,親自抓違背法律規定的官員。
雖然也有缺點,可人無完人,世上怎麼可能有聖人。
對大周的瞭解,所以王信有自己的一套方式。
能交流的人儘量合作。
如朱偉,張吉甫。
不能交流的人就遠而避之,哪怕身份再高,也絕不當隊友。
走在正確的道路上,哪怕走的慢一些,時刻也在進步,最怕走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越快,誤入歧途越深。
一個人的自信與否,旁人能感受的出來。
王信緩緩說道:“我領兵以來,無一敗仗,但凡作戰,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用我必勝,為何不能自信。”
吳宏沉默了。
這就是他前來最重要的原因。
一個冇有過敗績的將軍,事實說明瞭一切,哪怕此人再年輕,吳宏也不敢小覷。
“不知道將軍要代州上下如何聽將軍的?”吳宏神色複雜,眼光遲疑,擔心的問道:“朝廷自有規矩,如果做的太過分,地方也有巡撫的。”
武將嘛。
誰不喜歡有自己的地盤,擁兵自重,猶如那大同的節度使。
吳宏擔心王信也要擁兵自重,雖然心裡不滿,為了自個的前程,隻要代州不失,也能捏著鼻子受了,怕的是此人年輕氣盛,事情做得太過逾越。
馮胖子在大同當土皇帝,可規矩卻也是遵守的。
王信搖了搖頭,“知州放心,我並不是胡來的人,隻是軍事為先,否則憑什麼能打勝仗,既然代州需要我保護,代州自然也需要以軍隊需求為先。”
吳宏終於明白了。
王信索要的不多,代州需要向雁門關提供糧草。
原本天經地義的事,卻要繞這麼大一個彎子,吳宏有些哭笑不得,卻突然感慨起來,是啊,明明很多正確的事,偏偏要變得複雜起來,想要做事很難。
經過了這一次接觸,吳宏有些懂了這位眼前年輕的將領。
雖然此人年輕,卻有大智慧。
每到一個地方,當然不會白來。
以前在揚州,自己雖然離開了,卻在揚州鹽道留下了不少親信,包括揚中島上安置了很多老兵,並不指望要做什麼,可有準備和冇準備是兩回事。
到了京城,打造了河西營。
如今來到雁門關,當然不會浪費幾年時光,什麼也不留下。
隻要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
比如在揚中島雖然安排了許多老兵,卻也開荒了更多的土地,不但生產了更多的糧食,還培養出了好幾百家富戶,增加了市場需求,刺激了生產力,這就是正確的事。
雁門關同樣如此,不光要打造後路,也要做正確的事。
而不是隻靠著壟斷攝取利益,這是錯誤的事。
比如太監勳貴武將文官大戶在要道上設卡收取商稅,為自己斂財,這就是錯誤的事,不光阻礙了社會運轉,增加了社會運轉成本,降低了市場需求,滯緩了生產力的發展,還會帶來貧富差距的增加等等。
這些都要與地方大戶合作。
揚州原來的祁家,屬於可以溝通的物件,如今到了雁門關,最大的麻煩並不是代州的大戶,而是大同的節度使馮莫。
王信心裡想要的是與此人合作,而不是對抗。
卻不知此人的態度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