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竟判官之力,尚不及五方開山、五嶽正神半分。
可趙公明呢?
一個連半點洪荒氣息都散不出的鬼差!
“大哥!”趙公明傳音沉穩,字字如釘。
“少廢話!人早定局了,還扯這些作甚!”多寶怒目圓睜,當場駁回。
“……”趙公明嘴唇微動,終是閉口不言。論輩分,他確矮多寶一頭,硬頂隻會更傷和氣。
見他默然垂首,多寶也收了斥責之意。
轉而斂去臉上戾氣,抬眼望向薑辰二人所在之處。
“陛下!地母元君!趙兄之事,還望二位多多照拂……此事我必稟明師尊。趙師兄執意如此,絕不牽連陛下,更不會惹出誤會……”
“多寶……”人皇唇角微揚,目光緩緩落定在他麵上。
多寶心頭一緊,冷汗倏然浮起。
他猛然驚覺自己失言了——以他身份,竟擅自代師裁斷趙公明前程!
若在金鼇島,師兄弟間這般說話倒無妨,情誼最重;
可眼前是人皇與地母,豈容他越俎代庖?
他的分量,還不配與之平坐論事。
“請人皇恕罪,多寶一時失言……”
申公豹見堂堂截教大弟子竟向薑辰躬身致歉,忙垂首屏息,不敢妄動。
“不必道歉,你們走吧。”薑辰頷首,目光平靜掃過二人。
並非怪罪多寶,而是他在金鼇島上那一套行事章法,到了這裡,終究得收一收了。
不然,這毛病一旦養成了,遲早會在洪荒這片凶險之地栽個大跟頭,吃個天大的虧。
“謝人皇!”葉伏天深深一揖,腰彎得極低。
“嗯……”陳小北輕輕頷首。
多寶與申公豹轉身便要離去。
多寶卻忽然駐足,回眸望向趙公明。
他重重吐出一口沉濁之氣,抬步朝金鼇島方向走去,背影凝重如鐵。
“陛下,陸壓就在那片山澤之外徘徊,他們就這麼走了,怕不怕出岔子?”趙公明眉頭微蹙,語氣裡透著不安。
“你那位大師兄,自保的本事可不弱——燃燈也好,陸壓也罷,想把他留下?難。”薑辰語氣淡然,卻字字篤定。
話音未落,他目光已落向趙公明,平靜中帶著不容置疑:“趙公明,你如今已是陰差。從前是準聖,是截教翹楚,這些身份都作不得數了——該做什麼,你心裡清楚。”
“屬下必當肝腦塗地!”趙公明聲音沉穩,字字擲地有聲。
那份赤誠,無需多言,也容不得半點質疑。
既已錄入輪迴生死簿,他的名諱,便已刻入陰司命軌,再無回頭路。
“嗯……”
他再未多看趙公明一眼。
轉而壓低聲音,對身後的玄冥與後土道:“《星辰變化》此書,凡人修習皆有裨益。這一回,我要親自帶一帶人族修行;其餘諸事,就托付給你二人了。”
“可大哥……”後土頓了頓,眼底浮起一層薄霧,眷戀與不捨幾乎漫出眼眶,終是輕聲道:“大哥,大荒風烈,您務必珍重。”
“不必掛懷。待地府根基穩固、六道圓成,我自可掙脫桎梏——而眼下,便是該走的路。”
薑辰頓了頓,又道:“況且,我也得尋一條真正屬於自己的道,才能把修為推上更高處。”
“可您不是一直等那人道圓滿,才肯合道麼?那時天地無拘,萬法隨心……”後土眸光微閃,滿是不解。
“那是條長路。人道圓滿,靠的不是等,是人族自己站得起來、挺得直腰、扛得住劫。這一場因果浩劫,誰也說不準會燒到哪一步——但聖人之威,我必須正麵迎上去。”
“我信您……”
“走吧。”薑辰話音落下,袍袖一振,身形已掠向人族大荒深處。
同一時刻,金鼇島雲氣翻湧,殺機暗伏。
三霄本在仙島清修,忽感兄長趙公明命燈將熄,當即破關而出,直奔金鼇島!
多寶與申公豹駕著一團瑞靄,倏然降落在島前。
二人翻身下雲,朝島中密密麻麻的截教門人走去。
刹那間,正圍著三霄稟報的眾弟子齊齊側首,神色驟變——
“多寶前輩回來了!”
“三位娘娘,趙公明師兄此前是為尋多寶前輩而來金鼇島,故久去不歸!可誰也冇料到……他壽元竟已燃儘!”
三霄的目光,如三道冷電,瞬間釘在多寶與申公豹身上。
三人皆是上古絕色,仙姿玉骨,在女仙之中亦屬鳳毛麟角。
平日已令人不敢直視,此刻三人並立,更似寒霜覆雪,凜不可犯。
眉宇間怒意翻湧,眸光如刃,隱隱泛著森然血光。
多寶心頭一緊,暗歎一聲:趙公明這傻子,一去不回,倒把三位姐姐逼到了刀尖上!
她們千裡赴島,豈是來聽解釋的?分明是要撕皮剜骨,討個說法!
“三霄……三霄娘娘……”多寶硬著頭皮,迎上前去。
“多寶前輩不必多禮。”雲霄嗓音清冷,目光如冰,“方纔幾位師弟說,我兄長是為見您而來?您可曾撞見他?”
“見了……”事已至此,遮掩無益,多寶索性咬牙直言。
“真見了?”
“他……怎麼死的?”碧霄聲音發顫,淚水已在眼眶裡打轉。
趙公明是她們血脈至親,如今兄長暴斃,怎可能嚥下這口氣?
多寶麵如灰紙,喉頭一哽:“三位娘娘,容我……”
“還容什麼?人已不在,你還敢說‘容’?”瓊霄嗓音嘶啞,肩頭微微發抖。
“趙兄,就在我眼前隕落——定海珠被燃燈奪走,金烏十太子以先天葫蘆祭出釘頭七箭書,一擊斃命。”多寶閉了閉眼,將趙公明臨終所言,一字不漏,全盤托出。
無論三霄聽不聽得進,這話,他都得說完。
三霄還冇緩過神,耳畔已炸開一片截教弟子的怒喝。
“什麼?!”
“金烏十皇子?!”
“竟是闡教的人!竟敢勾結魔道餘孽,攪弄風雲!”
“燃燈老兒,你臉都不要了?!公明師兄的定海珠,竟被你搶奪而去——那可是先天至寶啊!”
“這位金烏十太子,莫非就是當年被大淵人皇鎮殺、僥倖遁走的那個?妖庭帝俊隕了,東皇太一崩了,他倒還活著!”
“公明師兄何其冤屈!闡教竟與魔門殘部沆瀣一氣,簡直無恥至極!我們必為師兄討個公道!”
“住口!”多寶道人一聲斷喝,如驚雷劈落。
三霄臉色霎時沉了下來。
齊齊轉向多寶,語氣急切:“多寶前輩,此事來龍去脈,還請您細細道來!”
多寶神色凝重:“我也是聽公明親口所言。他離了金鼇島尋我,攜五彩神石,本欲麵見人帝。”
“誰知半途撞上燃燈道人。幾句言語未儘,公明便祭出定海珠——燃燈非但不退,反仗著三寶玉如意硬撼一擊,生生奪珠而走。”
“後來,公明魂入輪迴生死簿,本可登神位享香火,卻執意拒封,轉投華國地府,做了個陰司小吏。”
眾人聞言,心頭皆是一震。
並非驚於趙公明之死有何蹊蹺——
成神受供奉,本是長生捷徑;天庭神位穩固,萬載不朽。
可他偏偏推了神敕,甘願蹲在陰曹當差?
瓊霄嗓音陡然拔高:“多寶師弟!如今洪荒早已變天!眾生皆陷劫中,無人能獨善其身!”
“封神榜與生死簿,早被各派暗中瓜分。我截教門徒何止萬千?這一場大劫裡,我們更是首當其衝!”
“所以主人嚴令:任何人不得擅離金鼇島,務必謹守戒律!”
“多寶前輩,您為何偏要離島?若非您動身,公明師兄又怎會孤身涉險?!”
碧霄攥緊袖口,聲音發顫:“多寶師兄,這事……我定要替大哥討回來!”
事因他起,身為截教首徒,豈能袖手旁觀?
可雲霄目光如鏡,一眼洞穿所有波瀾。
任瓊霄把話說到儘頭。
“多寶前輩,此事怪不得您。”
“大哥不可離島——大限將至,人族江尚早已封神功成。那定海珠,我們姐妹三人自會尋到燃燈,親手討回東海珠。”
“可他……終究冇忍住。”
多寶拱手一禮,歎道:“雲霄師姐慧眼如炬,前因後果,儘數瞭然。”
“眼下多說無益。我多寶以截教首徒之名立誓:此番,必讓闡教上下閉嘴!”
“對了,人皇曾言,若公明有意,可賜他一位建有大功的仙真之位。”
三霄聞之愕然,麵麵相覷。
多寶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可他謝絕了,隻願留在地府,做個陰差。”
“當陰差?”
堂堂截教頂尖高手,竟甘居陰司最末等職!
“不行!我去揪他出來,好好問個明白——”
話音未落,瓊霄化作一道青虹,直貫冥界深處。
雲霄與碧霄剛要阻攔,人影已掠出金鼇島邊界。
眾人再不遲疑,紛紛騰空,朝幽都陰司疾馳而去。
幽都地獄!
玄冥正俯身批閱十八重獄的差遣名錄,忽聽帳下大巫大羿快步闖入。
巫族向來不強征族人入陰司——先祖中確有受封陰職者,但多數族裔寧守荒野,不願低頭侍奉。
上麵是散漫的閻君,底下是缺德少功的鬼吏。
而大羿,身為祝融氏嫡係大巫,如今卻被調至十八層,成了玄冥手中一枚關鍵棋子。
連大巫都需親自坐鎮獄底,足見陰司人手之窘迫。
“啟稟玄冥大帝!”大羿單膝跪地,“三位女子闖入地府,指名要見趙公明!”
玄冥眼皮微抬,語聲淡漠:“哦?她叫什麼?”
“自稱三仙島三霄——截教門下,趙公明的姐姐!”大羿抱拳稟報。
“原來如此……三霄駕臨,倒也不算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