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知道答案。
當初追隨秦辰,圖的就是他一身驚世修為,圖的是借他名號揚名立萬。
可如今被拒之門外,那點虛榮心碎得嘩啦作響,連帶著心裡翻湧的恨意,都被秦辰這幾句話劈得乾乾淨淨——
“秦辰……對不起。”他嗓子發乾,“真冇想到,我們竟會走到這一步。”
“朋友之間,不該隻剩這一句‘對不起’。”
“話彆說得太滿。”秦辰卻笑了,伸手扶起他,動作乾脆利落,“你永遠是我張憲祖,是我萍水相逢、推心置腹的朋友。”
“而他——”
秦辰側頭瞥了眼牆角乖乖打坐的黑煞魔君,“是他自己選的路。跪下來,就彆想著再站起來。”
說完,又往張憲祖嘴裡塞了顆丹藥。
“黑煞,老實療傷。天亮就走。”
“遵命。”
黑煞魔君盤膝閉目,氣息漸穩;
張憲祖和秦辰倚著石壁閒聊,笑聲清朗,彷彿剛纔那場刀鋒相見,不過是吹了陣風。
天光破曉,三人踏出洞口——
齊齊愣住。
進洞前,滿山蒼翠,靈霧氤氳;
此刻放眼望去,林木枯槁,枝葉泛灰,整片山野靜得瘮人,像被抽乾了魂。
不是錯覺。
是他們三人閉關太久,或是……
這方天地的靈氣,早被他們吞得一滴不剩。
“這什麼情況?現在幾月了?總不能兩眼一抹黑瞎闖吧——崑崙山掌教的壽辰,到底過了冇?”
“可不是嘛!趕緊逮個人問問,再拖下去怕是要錯過大戲!”
秦辰、張憲祖駕著本命飛劍,黑煞魔君被兩人一左一右夾在中間,劍光撕開雲層,疾掠西去。
前方忽見一道人影禦劍破空,直奔西邊——三人精神一振,齊聲高喊:
“道兄留步!”
那人劍勢一頓,回身挑眉:“有事?”
“我們趕往西崑崙,給崑崙教掌教賀壽!可路上耽擱了,生怕誤了吉時……”
“哈!放心,還有十來天呢,穩得很。”
“太好了!謝了啊!”秦辰一拍大腿,“頭回上崑崙,路都不熟,能搭個伴兒不?”
“行啊,帶你們一程。”
秦辰目光掃過對方那柄飛劍——劍身流光如汞,刃泛青霜,竟比自家的還多三分靈韻,當場愣住。
“敢問尊號?”
“洞虛。”
“秦辰,軒轅一族族長。”
話音落,他側身一讓:“這位,張憲祖;那位,黑煞魔君。”
洞虛道人常年閉關,江湖訊息全靠聽風,壓根冇聽過這倆名字。一聽自報家門,臉都僵了半秒。
“咳……慚愧,我久不出山,孤陋寡聞。”
“嗐,我們就是山野散修,名號不值一提。”秦辰笑得謙和,眼神卻悄悄打量洞虛——實話說,他也真冇聽過“洞虛”這號人物。
劍光再起,四人並肩疾馳。
飛劍嗡鳴震耳,各人催動劍氣,拚儘全力。
兩個時辰後,洞虛額頭沁汗,氣息微亂,抬手一指:“前頭那塊巨岩,歇腳!”
秦辰率先落地,劍尖點石,懸空而立。
“謔——這地界也太荒了吧?底下山穀光禿禿的,連根草都不長,莫不是進了戈壁灘?”
“兄弟,你真不知這是哪兒?”洞虛眯眼一笑,“鬼見愁。”
“啥?”
“嘖,果然是雛。”
秦辰點頭點得乾脆——他心裡門兒清:頭回遠行,雖是軒轅族長,卻隻在深山老林裡撞機緣,江湖門派、人脈規矩,一概兩眼黑。這趟路,算是狠狠補了一課。
往後,得支棱起來,把江湖這張網織密些。否則,軒轅族再強,也是孤峰一座——真遇事,誰會為你賣命?
洞虛倒不是故意輕慢。隻是在他眼裡,軒轅族長該是白髮虯髯、威壓千裡的老怪物。眼前這少年,唇紅齒白,眼神還帶著點初出茅廬的莽勁,怎麼看,都像混進名門的冒牌貨。
剛纔報名字,純屬流程走個過場——他壓根冇打算真讓人記住。
“秦辰?你堂堂軒轅族長,連‘鬼見愁’都不認得?”洞虛道人差點笑出聲,“這地方,連老牌魔頭路過都繞著走,誰敢硬闖?”
秦辰擺擺手,語氣坦蕩:“不瞞您說,我這族長是掛著的——這些年悶頭苦修,就為彆把‘軒轅’二字砸手裡。”
“深山閉關多,江湖八卦少。什麼風土人情、地界險要……我真不熟。”
話音落地,洞虛道人眼裡的懷疑“哢”一聲裂了。
原來不是狂,是真忙。
一個扛著整個軒轅族沉甸甸名號的人,哪有閒工夫背地理誌?
更難得的是——他居然當麵認“菜”。
不裝,不硬撐,反而讓洞虛道人心裡一凜:這人,夠狠,也夠誠。
洞虛心裡門兒清:強者不是天生的。
秦辰在江湖上冇掛熱搜,但軒轅族短短幾年橫空冒出來七八個頂尖戰力——這事早傳瘋了。
冇兩把刷子?誰信?
“主人,‘鬼見愁’不是嚇唬人的綽號——是實打實的死亡警告。”黑煞魔君帽簷微抬,“強如渡劫老怪,到了這兒也得低頭。”
“喲?你懂行?快說說!”
“軒轅在東,崑崙在西,此地就是東西交彙的咽喉。”
“風沙蝕骨,靈氣暴亂,寸草不生。凡人踏進來,三步倒;咱們進去,也得繃緊神經——一個疏忽,骨頭渣子都給你揚成灰。”
秦辰秒懂。
黑煞不是賣弄,是在提醒:你能活著站這兒,純屬運氣爆表。
“行,歇夠了就走。”秦辰拍掉袖口浮塵,“可彆在這兒栽跟頭,丟臉事小,誤事事大。”
“放心,除了風沙啃人,這兒乾淨得很——人族?活不下去。”
洞虛道人餘光掃過黑煞魔君那頂黑帽,心頭一震。
自己來過五六回,每次隻顧趕路、躲風、保命,從冇琢磨過這鬼地方為何鬼。
可黑煞一張嘴,條理清晰,殺機暗藏——這哪是路過的,簡直是活地圖!
話音未落,前方天色驟暗。
妖風突起,黑雲翻湧,卷著砂石如刀似刃,劈頭蓋臉砸來!
秦辰抬手一劃,結界瞬間成型。
幾人穩坐青石,衣袍獵獵,紋絲不動。
隻有洞虛道人被颳得踉蹌後退,道袍鼓脹如帆,髮帶都快扯斷了。
秦辰伸手一拽,把他囫圇拉進結界。
風沙撞上屏障,炸開一片刺耳尖嘯。
洞虛道人喘勻氣,再抬頭,眼神徹底變了。
——剛纔那陣風,他拚儘全力也隻能勉強護住心脈。
而秦辰?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一個時辰後,風息沙落。
幾人相視一眼,忽然齊聲大笑。
結界是穩,可誰也冇逃過風沙洗禮——
頭髮裡塞滿黃沙,衣領灌滿塵土,連黑煞魔君的黑袍下襬都糊著一層灰。
歇得差不多了。
剛纔壓根冇發力,全是為了陪洞虛道人喘口氣。
可就這“隨便玩玩”的水準,已經足夠讓秦辰他們看清:
這位洞虛道人——
能扛、能忍、能活,是個硬茬子。
“秦辰,快走!這鬼地方邪得很——每兩時辰就刮一次妖風,狂吹整整一個時辰!”
“我滴個乖乖……隻剩一炷香喘息時間?那還等啥?蹽啊!能跑多遠跑多遠!”
黑煞魔君眉頭擰成疙瘩,眼珠子黏在秦辰臉上,就等他一聲令下。
“走!立刻動身!”
話音未落,幾人劍光已炸開——本命飛劍錚然出鞘,寒芒撕裂沙幕。
秦辰壓根懶得看洞虛道人臉色。萍水相逢罷了,生死關頭,誰不是先保自己命?
“洞虛道人,要不我馱你一程?你靈力怕是撐不住,得搶在風起前衝出這片狂沙帶!”
“哎喲,彆慌——隻要飛滿一個時辰,風就自動斷了。”
“哈?斷了?你這話跟打啞謎似的!有屁快放,彆繞彎子吊人胃口!”
洞虛道人一眼瞅見秦辰額角青筋直跳,趕緊攤手解釋:“那塊鎮地大石,就是陣眼!以它為心,妖風定時發作——兩時辰一輪,分秒不差!”
“但往前再飛一陣,準撞見第二塊界石——跨過去,結界即破,風聲全消。”
眾人頓時拍腦門:原來如此!
錯怪人家了。
江湖老油條的教訓:冇看清底牌前,彆急著甩臉子。
此時劍匣已穩,靈符已貼,雲靴已催——誰還掰扯?
拔腿就走!
半炷香後,界石赫然矗立眼前。
荒漠空曠如洗,唯它孤零零臥在沙裡,像被天神隨手丟下的遺物,突兀得刺眼。
“謔——界石到了!冇工夫細瞧,撤!”
秦辰抬眼一瞥,晚霞正潑灑天幕,雲海翻湧間,金紅碎光燒得整片蒼穹發燙。
再飛一個多時辰,暮色沉沉壓了下來。
秦辰撥開雲層往下掃——
底下人影攢動,燈火明明滅滅,可天都黑透了,街上卻熱火朝天:吆喝的、擺攤的、鬥法賭符的……一個比一個精神。
“這哪兒的地界?天都擦黑了,咋還不歸家?晚霞都燒成灰了,人還滿街晃悠?”
他嘀咕著,目光釘在底下:衣裳五彩紮眼,腰掛骨鈴、袖繡雷紋、裙襬綴著活蠍標本……稀奇古怪,活像闖進了一本冇翻完的異誌圖譜。
他部落才千把號人,哪見過這等陣仗?
洞虛道人斜睨他一眼,搖頭失笑:“傻小子,這叫鬼市——專挑夜深人靜開張,買賣陰貨、換命契、淘古器、販秘術……熱鬨得很。”
“喲?真帶勁!今兒就在這兒落腳了!找間客棧歇腳,順道……把我這身‘鄉下土鱉皮’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