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白日的光華散儘,夜幕悄然降臨。
虛無宮中,賓客漸散,喧囂的熱鬨如潮水般退去,隻餘下滿殿的靜謐。
宮燈依舊亮著,柔和的燭光在玉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酒香與花香,交織成一種慵懶而溫馨的氣息。
內殿之中,紅燭高燃,粉帳低垂。
大紅的錦被鋪陳在暖玉床上,繡著交頸的鸞鳳,栩栩如生。案上擺著合巹酒,玉壺金盃,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熏香爐中青煙嫋嫋,是西王母特意調配的“安神香”,能寧心靜氣,助人好眠。
黃中李與紅鸞姞依依相對而坐,燭光映著兩張年輕的臉龐,一個溫潤如玉,一個嬌豔如花。
大紅的婚服尚未換下,衣襟上的金線繡紋在光影中閃爍,襯得二人愈發風姿卓然。
隻是此刻,兩人眼中都帶著幾分複雜的情緒。
黃中李伸出手,輕輕握住紅鸞姞依依的柔荑。那雙手微涼,指尖還有些輕顫,顯然白日裡的驚嚇尚未完全平複。
他心中湧起一股歉疚,將她的手握得更緊些,低聲道:“依依,對不起。”
今日若非大哥及時出手,他險些在盛怒之下將雷鳥擊殺。若真那樣,這場本該完美的大婚,便會永遠蒙上一層陰影。
雷鳥畢竟是依依的大哥,是鳳凰一族的長兄,若死在自己手中,縱使有千般理由,也難逃弑親之嫌。
紅鸞姞依依搖了搖頭,眼中沒有半分責怪,隻有清水般的溫柔。
她回握住黃中李的手,聲音輕柔:“傻瓜,在那種情況下,我明白的。”
她自然知道黃中李為何那般憤怒。雷鳥欲要殺她,黃中李身為她的夫君,若還無動於衷,那纔是真正的無情。
他的怒火,他的殺意,皆是因為在意她,珍視她,將她看得比自己的性命還要重要。
這份心意,她如何不懂?
黃中李聽她這般說,心中暖意湧起,卻又更覺歉然。
他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抵著她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幽香,聲音低沉:“謝謝你,依依。”
謝謝你的理解,謝謝你的溫柔,謝謝你願意將一生托付於我。
紅鸞姞依依在他懷中輕笑:“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謝的。”
她頓了頓,聲音中帶上一絲憂慮:“隻是不知大哥現在情況如何。他被魔種控製,心智全失,也不知會不會有危險。”
黃中李溫聲安慰:“彆擔心,大哥說沒事,那便一定沒事。待大婚過後,大哥自會為他去除魔種,恢複神智。到那時,你們兄妹便可重聚,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紅鸞姞依依輕輕點頭,不再言語,隻是將臉深深埋入他懷中,感受著那份溫暖與安心。
兩人相擁而坐,燭光在紗帳上投下相依的剪影。殿外偶爾傳來幾聲夜鳥的啼鳴,更顯得殿中靜謐安寧。
這一刻,所有的紛擾、所有的憂患,都被隔絕在這片小小的溫暖之外。
他們隻是緊緊相擁,彷彿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裡,從此再不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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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光微熹。
元無天起身,未驚動任何人,獨自一人離開虛無宮,向著真龍山脈深處行去。
他穿過重重宮闕,越過道道禁製,最終來到山脈邊緣,一處幽深的海淵之前。
這裡是真龍山脈與東海的交界處,海水幽暗,深不見底,尋常生靈皆不敢靠近。
元無天身形未停,徑直踏入海水之中。
四周海水自動分開,形成一條筆直的通道,直通海底深處。
他緩步下行,衣袍不濕,步履從容,彷彿行走在陸地上。越往下行,光線越暗,壓力越重,可這一切對他而言,皆如無物。
約莫行了萬丈之深,前方出現一座巍峨的黑塔。
塔高九層,通體由北海玄鐵鑄成,表麵刻滿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流淌著暗金色的光澤。
塔身周圍,海水被無形的力量排開,形成一片真空地帶。
這便是獄塔,真龍山脈關押重犯、鎮壓邪祟之地。
元無天在塔前駐足,目光掃過塔身。
隻見塔基周圍,懸浮著上千尊形態各異的身影。它們通體漆黑,肌肉虯結,背生雙翼,頭生犄角,正是當年他從鯤鵬手中擷取的那一千尊天魔。
與二十年前相比,這些天魔已發生了驚人的變化。
每一尊天魔周身都浮現出一層淡淡的白色玉煙,那煙氣如絲如縷,緩緩流轉,彷彿在吞吐呼吸。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其中十尊體型格外龐大的天魔王。它們雙目微闔,胸膛起伏,體內竟隱隱傳出血脈奔流的聲響,彷彿有微弱的意識正在孕育。
每一次呼吸,這些天魔王粗大的筋脈都會在體表浮現,如同一條條虯龍在麵板下遊走,散發出恐怖的力量感。
它們自主地吞吐著從地心湧出的熾熱火焰,以及從天鼎世界中煉化而出的、源自融氏三兄弟的先天魔神氣血。
元無天微微頷首,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融氏三兄弟乃是先天魔神,其氣血之磅礴,本源之渾厚,遠超尋常生靈。
這二十年來,這一千尊天魔雖隻吸收了其中十分之一,可肉身強度已然提升了一個台階,尤其是那十尊天魔王,更是隱隱觸控到了更高層次的門檻。
這些天魔,是一支在未來可能用到的、足以改變戰局的力量。
他緩步來到獄塔深處,在一座三足青銅巨鼎前停下。
鼎高九丈,通體古樸,表麵雕刻著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的圖案,正是他親手煉製的天鼎。
元無天身形一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鼎中。
天鼎之內,自成一界。
這裡沒有日月,沒有星辰,隻有無邊無際的混沌之氣在緩緩流淌。
混沌之中,懸浮著無數大小不一的光球,每一個光球都是一方獨立的空間,或存放靈材,或圈養異獸,或鎮壓強敵。
元無天徑直來到最深處的一個隱秘空間。
這裡與其他地方不同,四周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每一道符文都閃爍著紫色的雷光,交織成一張覆蓋整個空間的大網。網的中央,禁錮著一道身影。
正是被魔化的雷鳥。
此刻的雷鳥,依舊保持著鳳凰真身,可週身繚繞的火焰已不再是純粹的火紅,而是摻雜著絲絲縷縷的黑色魔氣。
那雙眼睛緊閉,眼角卻仍有黑霧滲出,在封印網中翻滾掙紮,發出嘶嘶的聲響,彷彿活物。
元無天負手立於空間邊緣,靜靜看著雷鳥。
他的目光穿透那具鳳凰真身,直接落在其腦海深處,落在那棵紮根於神魂大地的漆黑魔樹之上。
魔樹依舊在生長,根係蔓延,枝葉舒展,不斷散發出侵蝕神魂的魔氣。
樹根深處,那顆黑色的魔種如同心臟般搏動,每一次搏動,都讓魔樹的生長加快一分,讓雷鳥的神智沉淪更深。
元無天緩緩抬手,五指虛張。
掌心之中,一點紫色的雷光悄然浮現。
那雷光初時隻有米粒大小,卻散發著至高無上的天道威嚴。雷光緩緩旋轉,每轉一圈,便膨脹一分,不過片刻,已化作一團人頭大小的紫色雷球,內裡電蛇狂舞,發出低沉的轟鳴。
“滅。”
元無天輕吐一字。
紫色雷球驟然化作億萬道細密的電絲,如春雨般灑落,穿透封印網,沒入雷鳥體內。
那些電絲看似纖細,卻蘊含著至陽至剛的雷霆之力,正是陰邪魔氣的剋星。
電絲入體,雷鳥渾身劇震,發出一聲痛苦的嘶鳴。
可元無天神情不變,五指緩緩收攏。
億萬電絲在他精準的操控下,避開雷鳥的神魂本源,直撲那棵漆黑魔樹。電光與魔氣碰撞,發出刺耳的嗤嗤聲響,黑霧翻騰,電蛇狂舞,整片空間都為之震顫。
這場無聲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而元無天要做的,不僅是清除魔種,更要從中,窺見那個藏在暗處的、名為九葉紫蘭的神秘魔神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