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穿透不死火山上空常年不散的氤氳火靈之氣,為鳳凰宮鍍上一層淺金的輪廓。
主殿側廳,天鳳屏退左右,隻餘她與身形挺拔、眉宇間隱帶一絲鬱色的雷鳥姞雷。
天鳳眸光落在姞雷身上,帶著長者般的洞察與些許憐惜,語重心長道:
“姞雷,你對依依的那份心思,依依那孩子或許懵懂未知,但這幾百年來,我卻看得分明。”
她聲音溫和,卻字字清晰,“這百年之期,於黃中李是考驗,於你,亦是一次機緣。你若心有不甘,自可去爭取,莫要空留遺憾。”
她話鋒微轉,語氣漸肅:“然,無論最終結局如何,依依選擇了誰,你皆需謹記,族群利益當置於首位。”
“你的天賦,在族中年輕一輩裡堪稱翹楚,切莫因兒女情長頹喪了鬥誌。當勤加修煉,早日突破太乙金仙之境,方是我鳳凰一族未來的棟梁,亦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鳳凰一族當代十一位核心成員,修為參差。
其中,以雷鳥姞雷與畢方姞超修為最高,已臻至金仙中期頂峰。
而紅鸞姞依依因天性爛漫,心思多不在苦修上,如今仍是玄仙中期,在十一鳳凰中居於末位。天鳳此言,既是告誡,亦是期許。
雷鳥身軀微震,低頭恭聲道:“是,族長!姞雷明白。”聲音沉穩,卻難掩一絲複雜。
退出天鳳殿,置身於廊廡之下,姞雷仰首望天,蒼穹浩渺,雲卷雲舒,他卻隻覺心頭壓著一塊巨石,不由發出一聲悠長歎息。
他又何嘗不懂族長所言,得不到便應放手的大道理?
隻是情絲纏繞,心魔已種,世間又有幾人能真正做到揮劍斬情絲,瀟灑轉身?
數百載光陰,他默默關注著那個紅衣似火、笑靨如花的女子,那份深藏心底的情愫,天鳳看在眼中,其他幾位兄妹亦心知肚明。
唯獨心思單純如赤子的依依,始終隻將他視作可親可敬的兄長,親近有餘,卻從未涉及男女之情。
往日他總覺來日方長,不必急於一時,未曾想風雲突變,半路殺出個黃中李,以其迥異於常的熾熱與直接,瞬間攪亂了這一池春水。
放棄,還是爭取?姞雷心中愁腸百結,道心微瀾。
“大哥。”一聲清脆呼喚自身前響起,打斷了他的沉思。
抬眼望去,正是紅鸞依依款步而來,隻是她此刻柳眉緊鎖,嬌豔的麵容上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愁緒。
見她這般模樣,姞雷心中莫名一痛,彷彿被無形之手攥緊。
他強自擠出一絲笑意,應道:“依依。”
然而依依此刻滿腹心事,並未留意到姞雷異樣的神情,徑直開口問道:“大哥,你剛從族長那裡出來嗎?族長此刻可在殿中?”
姞雷點了點頭。依依臉上頓時閃過一抹喜色,也顧不上多言,匆匆與姞雷道了彆,便提著裙裾快步向天鳳殿行去。
姞雷站在原地,目光複雜地追隨著那道漸行漸遠的紅色身影,直至其消失在殿門拐角,心中五味雜陳,空落落一片。
暫且按下紅鸞依依麵見天鳳所談何事不表。
卻說黃中李隨元無天與紅雲回到下榻的殿院,整個人猶如被寒霜打過的茄子,蔫蔫地提不起精神,與昨日宴席上那個當眾求親、意氣風發的模樣判若兩人。
雖說百年光陰於洪荒修士而言不過彈指,但關心則亂,世事難料,誰又能保證這百年間不會橫生枝節?
人心總是難免往壞處思量。
元無天見他這副模樣,不由失笑:“怎的,這就對自己沒了信心?”
黃中李聞言,似被激了一下,挺直腰板,鼓著氣道:“誰說的,依依與我兩情相悅,百年之後,定然還是會選擇我!”
隻是那語氣,多少帶著點色厲內荏。
元無天與紅雲相視一笑。
元無天拍了拍他的肩膀,溫言道:“這不就結了。二弟,百年而已,轉瞬即過。你如今最要緊的,是潛心修煉,將自身修為提升上去。”
“隻要你道行日深,心誌愈堅,與依依之情自然愈發牢不可破。莫非你還擔心,依依會平白跟了彆人去?”
黃中李脫口道:“我自然不擔心依依的心意。隻是大哥,你應該也注意到了,坐在依依上首的那個雷鳥,看依依的眼神……”
“天鳳宮主之所以提出百年之約,恐怕也有部分原因是想給他一個機會。”他並非毫無察覺。
元無天微微頷首,表示瞭然。紅雲在一旁介麵笑道:“我還以為你小子眼裡隻有依依,沒想到看得還挺明白。不過,我也讚同元兄的意思。”
“兄弟,你現在的修為,確實低了些。玄仙中期,放在洪荒,尚不足以完全掌控自身命運。早日突破大羅金仙,方是正理。唯有自身強大,方能真正護住所愛之人,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黃中李默然,他如今玄仙中期的修為,在尋常修士眼中已是一方高手,但在元無天、紅雲這等大羅金仙麵前,確實顯得薄弱。
這份差距,在麵臨真正危機時,便是難以逾越的鴻溝。
次日,元無天、紅雲便帶著黃中李向天鳳辭行,欲返回東海真龍山脈。
鳳凰宮外,紅鸞依依前來相送,眼圈微微泛紅,雖強忍著淚意,但那離彆的傷感與失落依舊清晰可見。
她與黃中李雖早有盟誓,但驟然分離,百年之期懸於頭頂,心中自是難舍。
離彆前,黃中李將一枚精心煉製的傳訊玉符塞到依依手中,囑她務必珍重。
又轉身向元無天懇求,討得一件後天上品護身法寶,贈予依依。
此寶乃是元無天昔年在混沌中所得那頭獨角金甲凶獸本體鱗甲所煉,防禦力極強,以依依如今玄仙中期的修為,一旦催動,便是金仙初期的修士,也難在短時間內重傷於她。
這份贈禮,足見黃中李對依依的關切與珍視。
元無天三人化作遁光,消失在天際不久,東王公亦覺再無滯留必要,便也帶著獅王、黑熊王及一千真仙手下,向天鳳告辭,駕起仙雲,浩浩蕩蕩回返東海扶桑島去了。
不死火山似乎重歸往日的寧靜,然而那殿宇深處,那遠去的遁光之後,各人心中的波瀾,卻隻是暫被壓下,等待著下一次風起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