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見他不語,淡淡道:
「你不說,我替你說。」
「你收悟空為徒,傳他法術,是為一。」
「你在他大鬨天宮時袖手旁觀,是為二。」
「你讓他莫要提你名號,是為三。」
(
「這三樁罪,你可認?」
菩提祖師沉默良久。
緩緩點頭:
「認。」
孔宣又道:
「你可知,這三樁罪,害得他有多苦?」
「他被壓五行山下五百年。」
「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五百年,無人問津。」
「五百年,孤苦無依。」
「五百年,唯一的念想,便是那個會來救他的人。」
「而那個人,本應該是你。」
「可你冇有來。」
「你躲在混沌深處,等著那取經氣運自己送上門來。」
孔宣頓了頓,眸光漸凝:
「你說,你該不該罰?」
菩提祖師麵色慘白如紙。
他望著孔宣,望著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
心中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恐懼。
罰?
如何罰?
他可是菩提祖師!
雖非聖人,卻也是準聖巔峰!
洪荒之中,誰敢罰他?
可眼前這人......
他看不透。
一絲一毫都看不透。
隻知道他一揮手,自己便從混沌深處被攝來此地。
這等手段,便是聖人,也未必能做到。
菩提祖師深吸一口氣:
「敢問道友,究竟是何方神聖?」
孔宣嘴角微勾:
「你不必知道。」
菩提祖師一愣。
孔宣繼續道:
「你隻需知道,從今日起,你與悟空的師徒因果,徹底斬斷。」
話音落下。
他抬手。
指尖之上,混沌光華凝聚。
輕輕一點。
那光華飄然而出,落於菩提祖師眉心。
菩提祖師渾身一震!
下一刻。
他感覺到,自己與孫悟空之間,那冥冥之中的一絲聯絡......
斷了!
斷得乾乾淨淨!
斷得徹徹底底!
彷彿從未有過師徒之緣!
彷彿那傳授法術的歲月,從未存在過!
菩提祖師麵色慘白:
「道友!你......你這是做什麼?!」
「那因果之中,有取經氣運!」
「斷了因果,那氣運便冇了!」
孔宣望著他:
「我知道。」
菩提祖師急切道:
「那氣運冇了,悟空便不再是天命主角!」
「取經之事,便成了笑話!」
孔宣淡淡道:
「笑話又如何?」
菩提祖師語塞。
是啊。
笑話又如何?
眼前這人,根本不在乎什麼取經,什麼氣運,什麼天道定數。
他在乎的,隻是那隻猴子。
隻是那隻被他從五行山下救出來的猴子。
孫悟空望著孔宣,眼眶泛紅。
他雖不懂什麼因果、氣運,可他知道,前輩這是在替他出氣。
是在替他斬斷那段虛情假意的師徒情分。
是在替他......討回公道。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前輩!」
「俺老孫......」
孔宣抬手,止住他:
「起來。」
「莫跪。」
孫悟空起身,抹了把眼睛。
那亮得驚人的眼睛,此刻更亮了幾分。
菩提祖師站在原地,麵色慘白,渾身顫抖。
他望著孔宣,望著孫悟空,望著這座熟悉的方寸山。
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彷彿自己從未屬於這裡。
彷彿自己從未收過這隻猴子。
彷彿那無儘歲月的師徒情分,隻是一場夢。
孔宣望著他:
「你走吧。」
菩提祖師一愣:
「走?」
孔宣點頭:
「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今日之事,莫要提起。」
「若讓我知道你在外亂說......」
他頓了頓,眸光微寒:
「後果自負。」
菩提祖師渾身一顫。
他深深望了孔宣一眼,又望了孫悟空一眼。
轉身。
一步踏出。
消失在虛空之中。
方寸山上。
斜月三星洞前。
隻剩下孔宣與孫悟空。
相對而立。
孫悟空望著孔宣,眼睛亮得驚人:
「前輩,您方纔那手段,可真厲害!」
「一揮手,那老傢夥就出現了!」
「再一揮手,俺和他的師徒因果就斷了!」
「俺老孫啥時候能學這本事?」
孔宣望著他,嘴角微勾:
「想學?」
孫悟空拚命點頭:
「想!」
孔宣淡淡道:
「那便好好跟著。」
「該教的時候,自會教你。」
孫悟空大喜:
「多謝前輩!」
他撓了撓頭,又望向那座空蕩蕩的山洞:
「前輩,咱們接下來去哪兒?」
孔宣望向東方。
望向那片即將迎來取經大戲的天地。
望向那長安城的方向。
望向那正在路上的取經人。
「去......」
他頓了頓:
「看看那取經人。」
「看看那金蟬子。」
「看看他......」
「值不值得你護送。」
孫悟空一愣:
「護送俺?」
孔宣搖頭:
「不是護你。」
「是護他。」
「西行路上,妖魔鬼怪無數。」
「若冇你護著,他走不到西天。」
孫悟空撓頭:
「那俺為啥要護他?」
孔宣望著他:
「因為那是你的路。」
「因為那是你的劫。」
「因為......」
他頓了頓,眸光深邃:
「那是你走出五行山後,必須要走的路。」
孫悟空似懂非懂。
可他望著孔宣那雙眼睛,忽然覺得,前輩說的,一定是對的。
他咧嘴一笑:
「好!」
「前輩說去哪兒,俺就去哪兒!」
「前輩說護誰,俺就護誰!」
孔宣微微頷首。
轉身。
墨袍輕揚。
一步踏出。
孫悟空緊隨其後。
兩道身影,消失在方寸山上空。
山風拂過。
斜月三星洞前,空無一人。
隻有那刻著字的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見證著這一段因果的終結。
見證著這隻猴子的新生。
也見證著......
那即將到來的西遊大戲。
長安。
晨鐘暮鼓,市井喧囂。
這座東土第一大城,自大唐立國以來,便日益繁盛。街巷之間,商賈雲集,胡漢雜處,叫賣聲、馬蹄聲、說笑聲,交織成一片盛世繁華。
可今日,那繁華之中,卻多了一絲肅穆。
化生寺。
寺門大開,僧眾列隊,檀香氤氳,梵唱陣陣。
水陸大會。
這場由當今天子李世民親自下旨舉辦的法會,已持續了七日。
七日內,長安城中大小寺廟,高僧大德,輪番登台,講經說法,超度亡靈。
而今日,是最後一日。
也是最重要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