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
元帥府中。
作為大唐目前唯一的元帥,掌握天下兵馬,高適為人十分低調。
不僅自己低調,而且也要求家族中人,府中傭人都低調行事,遇人遇事謙讓三分,切不可以身份地位壓人,凡有欺人者,嚴懲不貸!
這是高適立下的規矩。
元帥府中人低調謙遜的行事風格,與其他權貴張揚跋扈,驕傲自滿的風格完全不同。
而如今,距立這個規矩,已經過去了二十五個年頭了。
高適已五十多了,其子高文舉也已是風度翩翩少年郎了。
“爹爹,孩兒打攪您了!孩兒剛剛迴府的時候,門外恰逢一青壯年,說是您的故人,要來拜訪您。”
高文舉來到書房,看著正盯著大唐疆域圖出神的高適,拱手行禮,輕聲開口道。
謙謙君子,彬彬有禮。
這一聲,也打斷了高適的思緒。
“故人?”
高適微微一怔,轉過身來看向自己兒子,詢問道:“姓甚名誰?是何模樣?”
對於有故人來訪,高適還是覺得奇怪了。
過去總有人想通過高適來走關係,可高適統統都拒絕的。
因此,已經十幾年沒有什麽人來蹭關係了。
也落得一個堂堂大唐大元帥府,門可羅雀的。
“孩兒詢問了,對方說,他叫子美。”
高文舉再次欠身彎腰道。
“子美?”
高適愣了愣,臉露迴憶之色,一時間腦海裏竟然想不起這麽一個名號。
“子美……”
高適輕聲唸叨,突然眼睛一瞪,頭猛的一抬,驚聲道:“杜子美!”
“哈哈哈哈,快快有請!”
高適大笑起來了,心情十分舒爽,就要讓兒子去請杜甫,但又馬上說道:“不,我自己去迎!”
說罷,高適踏步流星的快速走出了書房,留下愣在原地的高文舉。
見父親一下不見了蹤影,高文舉喃喃自語著:“幾年了,都沒有見父親這樣輕鬆的笑過了。這子美,到底是何人?竟讓父親聽其名就如此開心。”
念著,高文舉也快步走了出去,跟了上去。
元帥府門口。
高適一臉高興甚至激動的走出大門,抬頭看去,就看到一位身著麻布粗衣,看似平凡,普通,麵帶微微愁容,眼中卻飽含深情的青壯年。
此人,正是遊曆天下二十幾年的杜甫。
“子美?”
高適,聲音渾厚,又不敢確認的開口。
“多年不見,三哥風采依舊。”
杜甫見得來人,臉上露出了笑意,拱手道。
“哈哈哈哈!真的是你!快快請進!”
高適見真的的杜甫,便連忙邁步下來,拉住杜甫的手,熱情的將其領入府中。
而這一幕,也被元帥府遠處盯梢的人看在眼裏。
其中一個盯梢的人,立馬就消失不見了。
元帥府,會客堂中,依次落座。
高文舉也在場,幫忙倒茶。
“虎父無犬子,三哥,你這大少爺,倒是英俊有為呀。”
杜甫謝過高文舉倒茶之後,打趣的恭維了一聲。
“哈哈哈哈,子美呀子美,沒想到二十幾年過去,你也學會溜須拍馬了。”
高適爽朗的一笑,打趣著杜甫。
“嘿嘿,必定與我小時候調皮搗蛋,定然不同。”
杜甫也是微微一笑,感慨了下自己小時候。
“此言非虛,我這兒子,老實規矩,在我的管教之下,少了一份軍人的血性氣,哪能與你那時候相提並論。”
高適看了一眼高文舉,哈哈一笑道:“你那可是能騎在狄相頭上玩耍,火燒皇宮連那武皇都拿你沒辦法的小小少年呢。”
“哈哈哈哈!”
杜甫,高適相視一笑。
而邊上的高文舉則是震驚的眼睛都要凸出來了。
臥槽!
狄相?是那個千古名相的狄相嗎?
是那個武皇?
眼前這位壯年,竟然有如此英武駭人的往事?
“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遊。”
杜甫隨口感歎了一聲,青春易老,迴不到年少時期了。
可這一句說出口,頓時驚住了高適,也震驚了高文舉。
“好句,好句!”
高適聽的連連讚歎!
“此一句,當真是千古名句!”
高文舉也禁不住敬佩起來了。
眼前這人,到底是誰?
竟然如此才華橫溢!
杜甫則是擺了擺手,說道:“三哥,此番前來,其實有一事相求。”
三哥?
高文舉再次震驚,高適還有結拜兄弟?
對於這事,高文舉是真的不清楚。
外界隻是傳言,父親年輕的時候與李隆基,李白,沉香結拜成了兄弟,沒想到,還有一個?
還是如此年輕?
嘶!
這徹底勾起了高文舉的好奇之心。
“噢?不知是何事?”
高適也是愣了愣,沒想到,杜甫是有所求的,見杜甫粗衣布鞋,便說道:“如生活困難,我倒是還有一些錢糧,我讓文舉給你取來。”
“非此俗物。”
杜甫笑著擺了擺手,說道:“我想請你,明日早朝的時候給二哥捎個話。”
二哥?
捎話?
高適身體一震,臉色僵住,眉頭也微微皺起來了。
這二哥,不就是李隆基嗎。
給他帶話?
高適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答應。
“你且先說說看。”
高適麵露難色的說道。
杜甫想了想,站起身來,朝皇宮方向拱了拱手,說道:“當今聖上,開疆拓土,人間界四洲之地,已有三洲已落入大唐版圖,萬國來賀,國運震天,已是不世之功。
但連連征戰,攻城伐地,無數百姓流離失所,也是該休養生息了。”
轟!
此言一出,高適驚得騰的一下就起了身,呼吸急促起來了,驚聲道。
“你是想讓陛下止戰?”
“難道,你不想嗎?”杜甫反問道。
啊這!
高適言語噎住,又緩緩坐下了。
“我,何嚐不想?”
高適一下子也露出了憔悴之色:“近二十年的戰爭,天下大多數百姓看到的是大唐強盛,繁榮,我眼中看到的又何嚐不是城破家亡?
持續高壓的戰爭,有時候連軍備修整都來不及。
無數的戰士,犧牲了,無數的家庭也破碎了。”
高適又歎了一口氣道:“可是,征戰天下之事,無人能阻擋。”
“為何?”
杜甫問道:“難道,這還不夠他立人皇之勢嗎?”
“不夠。”
高適苦笑道:“不是陛下覺得不夠,是天下人覺得不夠!難道你沒聽說過,人間界統一之時,便是人族人皇當立之日這句話嗎?
天下人盡皆知!
三歲孩童,都會唸叨這句話!
在這股滔天洪流裹挾之下,你讓陛下怎麽止戰?”
這!
杜甫啞然。
對於這句話,杜甫遊曆天下,自然也是耳熟能詳了。
“非但如此,如今大唐百姓,士氣高昂,天下民心皆在一統,一個個都想建功立業。天下民心的可怕,你是知曉的。
滔滔大勢,我若阻攔如螳臂擋車,攔不住呀”
高適苦笑道:“況且,征戰之事,我雖貴為元帥,卻不能掌控戰事大權。如今,安祿山,史可法,早已被陛下冊封為振國大將軍,主宰征戰之事,根本沒把我這個元帥放在眼裏。”
話音落地,沉默,滿屋子的沉默。
杜甫也是久久無言。
許久之後,才悠悠歎息的說出一句:“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轟隆隆!
此言一出,元帥府上空突然響起一道晴空霹靂,驚得高適臉色大變。
“好一個: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高適一臉的苦笑:“當真是道盡了千古百姓歲月……”
“大帥!大帥!”
突然,一個下人叫喊著跑進了屋裏,略顯失態。
“什麽事?”
“啟稟大帥,貴妃誕下一子,陛下龍顏大悅,下旨明日殿中君臣同賀!”
“貴妃誕下龍子?”
高適暗自驚呼,確認訊息之後,便揮手屏退下人。
“三哥,明日我與你一同進宮。”
杜甫冷不丁的來了這麽一句。
“不行!”
高適立馬嚇得頭皮發麻,連連拒絕。
“你知道的,我雖一介布衣,倘若要獨自進宮,那位也是會讓我進的。”杜甫麵容堅毅。
“你……”
高適一時語塞,內心著急,可杜甫決定了的事,他肯定也阻攔不了。
就像杜甫說的,他要進宮,隻需給李隆基傳個信,李隆基肯定不會拒絕他的。
“此番前去,務必小心慎言。”
高適隻能歎了一口氣,暗道,明日可是李隆基喜得貴子的大喜日子,君臣同賀,要是杜甫說出不合時宜的話,那必定萬人討伐!
杜甫,怕不是危險了!
“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杜甫微笑道,像是做了什麽決定。
我放心?
我放心個錘子!
高適就差當麵說出來了,他隻感覺脊背發冷,有點坐立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