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鏡炸裂的脆響還在水府中回蕩，鏡麵碎片並未四濺，而是化作一蓬淡藍色的水霧，氤氳著，緩緩沉降。每一粒細小的水珠裏，都映著那隻巨大、無瞳、冰冷俯視的眼睛，無數個微縮的“它”懸浮在空中，將整個水府變成了怪誕的瞳孔巢穴。
滄元立在原地，袍袖無風自動。元神深處那沙啞疊音的回響，像深海中拖曳的鐵鏈，刮擦著靈台的清淨。他沒有試圖驅散，反而閉上雙眼，任由那聲音在識海裏衝撞、回蕩。
“墓園……”他輕聲重複，嘴角卻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冷得像葬龍渦的黑冰，“為我準備？這份禮，重了些。”
話音落下，他猛然睜眼！
眸中不再是溫潤的水光，而是兩汪急速旋轉的漩渦，漩渦深處，有一點純粹到極致的藍芒炸開。刹那間，水府內所有映著眼瞳的水珠齊齊震顫，發出細密的“劈啪”聲，隨即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呼嘯著湧向他的雙目。
吞噬。
不是驅散，不是淨化，而是以自身水係本源法則，強行將這縷跨界而來的詭異神念，吞入本體長河之中。
水珠沒入眼眸的瞬間，滄元身體微微一震。一股冰寒、粘稠、帶著古老怨恨與深海壓力的意念洪流，狠狠撞進他的意識。他“看見”了無邊無際的黑暗，黑暗中有龐大的輪廓在緩緩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捲起足以撕裂星辰的暗流。他“聽見”了萬古的沉寂，以及沉寂之下，那一聲聲被時光拉長得扭曲變形的、不甘的龍吟。
還有……一道被無數重鎖鏈貫穿、釘死在黑暗最深處的、模糊的龍影。
就在那龍影彷彿要轉頭的刹那——
“鎮。”
滄元唇間吐出一字。
流波潭外，整條“元素之河”的本體轟然一震。磅礴的水元之力倒卷而入，化作無形的滔天巨浪，在他識海內狠狠拍下！那入侵的黑暗意念如遭重擊，發出一聲無聲的尖嘯，瞬間被衝得支離破碎，殘存的冰冷氣息被浩蕩水元裹挾著，拖入意識深處某個早已佈置好的“歸墟牢籠”中。
牢籠四壁，是密密麻麻的先天水紋，每一道紋路都流淌著鎮壓與淨化的道韻。
水府內，異象消散，重歸平靜。隻有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淡淡的、海水腐朽後的鹹腥味。
滄元麵色白了三分，隨即又恢複如常。他抬手抹去唇角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淡金血絲——那是元神受激後逸散的精華。硬吞一道來曆不明的古老神念，即便以他太乙金仙的修為、元素之河的本體，也並非毫無代價。
但值得。
他攤開手掌，掌心凝聚出一團核桃大小的黑色霧氣。霧氣核心，一點幽綠的火星明明滅滅，正是那隻眼睛最核心的一縷氣息。此刻它被純淨的水元包裹、鎮壓，仍在左衝右突，卻已掀不起風浪。
“北冥……幽螭。”滄元凝視著黑霧，緩緩吐出四個字。
不是鯤鵬，而是幽螭。一種傳說中誕生於北冥海眼最深處、以龍魂怨氣與亙古寒煞為食的異種龍屬。它非真龍，卻比真龍更凶戾；非妖獸，卻比妖獸更詭譎。洪荒典籍中對它的記載寥寥無幾，隻言其“目無瞳，視之奪魂”，“常於劫氣湧動時顯蹤”，被視為大凶之兆。
“難怪龜甲會裂，難怪水脈會死。”滄元喃喃。幽螭的氣息天生侵蝕靈性，凍結生機，是水元生靈的天然剋星。金靈龜的本命甲富含靈機，對此種氣息最為敏感。
如此，冰城、血碑、凍屍、烙字……這一連串事件背後那隻“手”，身份已呼之慾出。
問題是，一頭本該蟄伏在北冥海眼深處的上古凶物，為何將目光投向東海？為何要在截教開山、朝聖潮起這個節骨眼上，佈下如此大局？它那句“墓園”，究竟是狂妄的威脅，還是……某種必須完成的“儀式”？
滄元將那縷封印的幽螭氣息收入袖中，推門走出水府。
潭邊，柳枝垂落，葉片邊緣竟凝結了一層薄薄的白霜。金靈龜蜷在樹下，整個龜殼都在微微發抖，背甲裂縫處滲出的黑氣已如發絲般清晰。六耳獼猴抓耳撓腮，顯得焦躁不安，連遠處負責警戒的幾名妖族弟子，也麵色惶惶，不時望向東北方向。
天地間的“寒意”，在加深。
並非氣溫的降低，而是一種浸透靈氣的、直達魂魄的陰冷。像有無形的冰針，正隨著每一次呼吸，悄無聲息地刺入經脈，試圖凍結法力的流轉。
“師尊！”六耳見滄元出來，急忙上前，“您沒事吧？方纔水府內氣息波動劇烈，我們還以為……”
“無礙。”滄元擺手，走到金靈龜身旁，蹲下身。他並指一點，一道溫潤如春水的淡青色光華注入龜甲裂縫。那是柳兒以木之法則精煉的“長生菁華”，蘊含磅礴生機。黑氣遇到菁華，發出“滋滋”輕響，淡化了些許，但裂紋卻未能彌合。
“沒用的，師尊。”金靈龜抬起小腦袋，綠豆眼裏滿是疲憊與恐懼，“那‘東西’……在看著我。隔著很遠很遠，一直在看。裂縫是它留下的‘印記’，它在通過這個印記，吸取我的靈性，感應我的位置。”
滄元心中一凜。他原以為龜甲裂紋隻是被動沾染氣息所致，沒想到竟是主動的標記與侵蝕。幽螭的手段，比他預想的更詭毒。
“從今日起，你入潭心水眼修行。”滄元做出決斷，“那裏有我本體核心道韻籠罩，可隔絕絕大部分外來窺探。柳兒會以本源木氣為你護持生機，六耳每日以**玄功的純陽氣血為你衝刷龜甲，務必守住靈台清明，不可被那‘注視’拖入幻境。”
“是……”金靈龜聲音微弱。
“六耳。”滄元起身，“你親去島西三千裏，查驗那七具凍屍。記住，保持百丈距離，隻以神通觀望，絕不可近身，更不可觸碰任何遺留之物。重點觀察屍體排列方位、烙印字跡的筆鋒走勢、周圍靈氣殘留痕跡。我要知道，殺人者是人，是妖，還是……別的什麽東西。”
六耳麵色一肅：“弟子領命！”化作一道金光，破空而去。
滄元又看向垂柳：“柳兒，你根係如今延伸多遠？”
萬條柳枝無風自動，一縷輕柔的女聲直接在滄元心中響起：“回主人，已至全島六成地脈。東北、正東、東南三處險地外圍百裏，根係亦能觸及。隻是……越是靠近那些地方，根係傳來的‘感覺’越是冰寒滯澀，像探入了萬年凍土。”
“夠了。”滄元點頭，“自此刻起，你暫停延伸，轉為‘收縮感知’。將所有根係靈覺集中，專注感應三處：葬龍渦黑冰城、島西凍屍點，以及……金鼇島正下方的海底靈脈樞紐。有任何異常靈力波動、空間震顫、或大規模生機流逝，即刻報我。”
柳枝輕顫，表示明白。
安排妥當，滄元這才緩步走到潭邊，望向東北。目光彷彿穿透了萬裏海疆，再度落在那座黑冰孤城上。
“幽螭……”他低語，“你想以潮為祭，以城為座，重歸洪荒。而我這個‘守門人’，擋了你的路，成了你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可你有沒有想過——”
他袖中的手緩緩握緊，掌心那縷被封印的幽螭氣息微微跳動。
“你這雙‘眼睛’，看得見潮起，看得見城立，看得見屍橫遍野。”
“可你看得見……自己腳下那座囚籠的‘鎖鏈’，已經朽了嗎？”
風從海上來，帶著越來越重的濕冷腥氣。
夜幕，正以一種反常的速度，吞噬著東海的天光。
島西三千裏，一片荒蕪的礁石群。
這裏的海水顏色發暗，浪頭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黏膩感，拍在礁石上，聲音悶啞。礁石間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坑窪，積蓄著渾濁的海水，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油彩般的詭異虹膜。
六耳獼猴隱在一朵低懸的灰雲中，雙目金光燦燦，死死盯著下方。
七具屍體，呈北鬥七星狀排列，臥在一處相對平坦的黑色礁岩上。屍體果然如傳訊所言，通體覆滿白霜，衣著、毛發、麵板紋理皆清晰可見，甚至能看清他們臉上最後凝固的驚愕與茫然。生命氣息與魂魄波動，卻已蕩然無存，隻剩下七具精緻冰冷的“人形冰雕”。
每人額頭上，都以寒力蝕刻著一行字：“前行無路，回頭是岸。”字跡工整，甚至帶著一絲佛門偈語的圓融感，與這凶戾景象形成刺目反差。
六耳沒有靠近。他運轉天賦神通，雙耳微微抖動，將感知放大到極致。風聲、浪聲、遠處海獸的低鳴、水下暗流的湧動……無數聲音資訊匯入腦海，被他迅速篩檢。
沒有鬥法殘留的靈力亂流，沒有掙紮反抗的痕跡，甚至連血跡都沒有。這七人，就像是在行走、交談中，毫無征兆地被瞬間凍結了神魂與肉身，連反應的機會都沒有。
能做到這一步的，至少是金仙頂峰，甚至太乙級的存在。而且，必須是精擅極寒法則、且掌控著某種直接攻擊魂魄的詭異神通。
他的目光順著屍體排列的“北鬥”指向望去——勺柄末端，正對著東北方向。
葬龍渦。
六耳心頭一跳。他再仔細看那七具屍體凍結的姿態，他們並非靜止站立，而是保持著向前邁步、相互交談的姿勢，目光也都望向東北。
“他們死前……在看葬龍渦方向？”六耳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或者說，他們看到了從葬龍渦方向來的……什麽東西？”
他屏住呼吸，將目力催到極致，金光幾乎凝成實質，掃過屍體周身每一寸空間。忽然，他在第三具屍體的肩頭，看到了一點幾乎與白霜融為一體的東西。
那是一小片……鱗。
指甲蓋大小，半透明，邊緣泛著幽藍色澤，質地似冰非冰，似玉非玉。鱗片表麵天然生成著極其繁複細密的紋路，那些紋路並非裝飾，而像是一種從未見過的、扭曲的符文。
鱗片嵌在屍體的衣料纖維裏，若非六耳目力超凡，且刻意搜尋細微之物，絕難發現。
“這是……凶手的鱗？還是某種信物？”六耳心跳加速。他不敢以法力攝取，隻能強記鱗片的每一個細節，包括紋路的走向、幽藍色的深淺變化、邊緣那一點點不易察覺的鋸齒狀裂痕。
記罷，他最後看了一眼那七具沉默的“路標”，轉身化作金光，頭也不回地朝金鼇島射去。
就在他離去後約莫半盞茶功夫。
那片嵌著鱗片的屍體肩頭，幽藍鱗片忽然輕輕一顫。
緊接著，七具屍體額頭的字跡，同時亮起微弱的冰藍光芒。光芒順著字跡筆畫流動，最終匯聚到“岸”字的最後一點上。
“點”的位置，悄然裂開一道極細的縫隙。
縫隙深處，一隻微縮的、沒有瞳孔的幽綠眼睛，眨了眨。
它“看”著六耳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東北葬龍渦，最後，目光似乎穿透無盡空間，落在了金鼇島，流波潭，那個青衫身影之上。
一道比蛛絲更細、比寒冰更冷的意念，順著某種無法理解的聯係，遙遙傳遞：
“看見你了……小猴子。”
“告訴你師尊……”
“鎖鏈雖朽，困獸猶能……噬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