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2章:道消身死,青雲覆滅
“阿彌陀佛——”
一聲佛號,打斷了師侄重逢。
慧覺踏前一步,雙手合十,麵帶微笑,望向玉陽子。
那笑容慈悲溫厚,彷彿真的是故人重逢。
“原來是玉陽子道友。六十餘年不見,道友竟成這般模樣,貧僧險些認不出來了。”
其頓了頓,笑意更深:
“道友回來得正是時候。”
玉陽子轉過身,麵對那尊端坐黑蓮的“佛陀”。
“當年你與貧道各掌僧道,貧道還當你是得道高僧,敬你三分。”
其聲音嘶啞,卻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如今看來,當年是我瞎了眼。”
慧覺搖頭失笑:
“道友何必如此。六十多年了,當年的恩怨,早該放下了。”
其目光在明真和玉陽子之間一轉,聲音愈發溫和:
“說起來,當年若非明真奪你掌教之位,道友又何至於流落凡塵、受這乞討之苦?”
慧覺微微欠身:
“今日貧僧便助道友撥亂反正,再掌青雲。”
玉陽子聽罷,仰天大笑。
那笑聲蒼涼,悲憤,滿是譏諷。
“住口!”
其收住笑,雙目圓睜,厲聲喝道:
“你這孽障!也配在我麵前挑撥離間!”
玉陽孩子指著慧覺,一字一句,聲如雷霆:
“我玉陽子當年被貶,是因我迷失道心,貪戀權勢,忘卻清修本旨!是我自己罪有應得!是我愧對祖師!是我愧對青雲觀!”
“明真師叔接掌觀主之位,是祖師親口所命!他這六十餘年,守清規,振道法,將青雲觀治理得井井有條!論德行,論操守,論對青雲觀的貢獻——”
玉陽子一指自己胸口:
“我玉陽子,心服口服!”
“你算什麼東西?”
“披著張人皮,就敢妄議我青雲觀內務?離間我與師叔?”
其啐了一口,唾沫飛出三尺:
“呸!”
慧覺聽著,依然微笑。
隻是那笑容裡,終於透出一絲冷意。
“既然如此……”
他輕輕嘆息,語氣遺憾:
“那便隻好送二位,同登極樂了。”
他一揮手。
身後,“慧性”“慧法”“慧嚴”同時抬頭。
三雙眼睛裏,幽光暴漲。
“三位師弟。”
慧覺輕聲道:
“這位玉陽子道友,似是對我寶光寺頗有成見。你們陪他……好生聊聊。”
“謹遵方丈法旨。”
三僧齊聲應諾,身形一晃,
已至玉陽子身前身後,呈三角之勢將其圍在當中。
“慧性”第一個撲出。
頂著那張屬於藏經閣主事的慈悲麵孔,雙手卻已化作森森白骨,
十指尖尖如利爪,直取玉陽子咽喉!
“阿彌陀佛!”
其口誦佛號,爪風已至!
玉陽子不退反進。
左手一抬,五指間紫雷纏繞,硬生生抓住那雙骨爪!
“哢嚓——”
骨爪斷裂!
“啊——!”
“慧性”慘叫著,那張人皮臉上滿是驚恐。
玉陽子右手並指如劍,雷光凝於指尖,一指點在他眉心!
——啵。
一聲輕響。
“慧性”那張人皮麵孔,如被戳破的皮囊,迅速癟了下去。
皮囊之下,一頭猙獰的食屍妖顯出身形,渾身抽搐,七竅中紫雷狂湧。
“你……你是……”
它嘶聲慘叫著,話未說完,轟然炸開!
碎肉血霧之中,一道真靈衝天而起,
隱約是慧性生前的模樣,對著玉陽子深深一拜,消散於夜空。
與此同時,“慧法”“慧嚴”左右夾擊!
一頭畫皮鬼,一頭血影魔,皆是千年道行的凶物。
它們張開血盆大口,噴出腥臭的血霧與怨氣,鋪天蓋地罩向玉陽子!
玉陽子冷哼一聲。
伸手探入懷中,摸出一物——
那是一隻破舊得幾乎看不出顏色的布袋,打著七八個補丁,
正是其六十年行乞所用的討飯袋。
袋口一張。
“收!”
那漫天的血霧怨氣,如長鯨吸水般被吸入袋中!
兩頭妖魔大驚,轉身欲逃。
玉陽子將袋口一轉,對準它們:
“再收!”
一股無可抗拒的吸力,生生將兩頭妖魔扯了回來!
它們在袋口掙紮扭曲,越縮越小,最後化作兩團黑煙,被吸入袋中。
玉陽子紮緊袋口,往地上狠狠一摔。
“砰!”
袋中傳來兩聲淒厲的慘叫,然後——再無動靜。
玉陽子拾起布袋,抖了抖,揣回懷中。
前後不過三息。
三頭披著人皮的千年妖魔,盡誅。
“天仙道果……難怪。”
“六十年淪落紅塵,道心反而磨礪得更純粹了。有趣,有趣。”
其頓了頓,語氣中帶著一絲真切的困惑:
“既已得道,何苦滯留人間?”
——是啊,既已得道,何苦滯留人間?
須知天仙者,道果初成。
修行到了這一步,便有資格飛昇天庭,
脫離人間濁氣,入那三十三天清靈之境。
天庭之中,遍佈先天靈氣,乃是開天闢地之初便存留的清氣所化。
修行之人若能在其中吐納修鍊,一日之功可抵人間數年。
更有瑤池瓊漿、蟠桃仙果、金丹玉液,
種種增進道行、延年益壽的寶物,非人間所能想像。
尤其道門天仙,上了天庭更是別有一番優待。
不似散修無依無靠,不似妖仙備受提防。
道門天仙,天庭自來高看一眼。
四禦座下,自有仙官之位虛席以待;
老君煉丹,許你旁觀參悟;
真武演法,容你旁聽學習。
便是尋常職司,也是巡遊八方、監察三界的清貴差事,
比那人間修行,不知好了了多少倍。
當年封神大劫,天地重開。
自那一戰後,洪荒之中先天靈氣日漸消散,
化作濁後天之氣瀰漫三界。
修行之人雖如過江之鯽,多不可數,
但能跨過仙道門檻、飛昇天庭者,萬中無一。
後天之氣駁雜不純,修行之路步步荊棘。
有人苦修百年,止步金丹;
有人蔘玄千載,難破元神;
有人耗盡心血、燃盡壽元,
隻差那一線天機,卻終究望天門而興嘆。
成就天仙,飛昇天庭——那是多少修道之人窮盡一生也求不來的福緣。
天庭之上,瑤池金冊中每添一個名姓,
下界便有萬千修士,在孤燈黃卷、懸崖枯坐中蹉跎一世,化作一捧黃土。
道不遠人,而人自遠道。
可那扇門,終究隻對極少數人,開一線縫隙。
餘者,縱有通天徹地之能,移山填海之術,
也隻能在人間沉浮,眼看年華老去,身死道消。
能證天仙,哪一個不是道心通明,又兼機緣造化、氣運加身?
這份福緣,又有幾人能求得?
而眼前這個老乞丐——
明明已證天仙,明明有資格飛昇天庭,
卻還在這人間爛泥裡打滾。
慧覺不明白。
真的不明白。
玉陽子聽罷,忽然笑了。
“道在心間。”
“何處不能修行?”
慧覺眉頭微皺。
玉陽子繼續說下去,
“人間疾苦,便是修行。人心善惡,便是道場。”
其深吸一口氣,佝僂的身軀,竟慢慢挺直了。
“身為道門弟子,豈能眼見蒼生受苦,自己躲去天上享清福?”
“若真如此,便是修成金仙、修成大羅,也不過是一尊——”
其一字一頓:
“沒心肝的泥胎。”
此言一出,慧覺沉默了。
其望著玉陽子,眼中幽光閃爍不定。
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譏諷,有不屑,卻也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一個‘道在人間’。”
輕輕點頭:
“可惜——”
“你守得住這心,守得住這條命麼?”
“貧僧,便親自送你一程。”
話音未落——
一股恐怖至極的氣息,自其體內轟然爆發!
那氣息之強,之烈,之邪,之惡,
如山崩,如海嘯,瞬間席捲整座山頭!
黑雲翻湧,遮天蔽月。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
那股氣息籠罩之下,所有妖魔同時跪伏於地,瑟瑟發抖。
那些殘餘的道門弟子,隻覺心跳如鼓,
呼吸困難,連站都站不穩,紛紛跌坐在地。
明真道人麵色慘白。
其乃是地仙巔峰的修為,可在慧覺此刻散發的氣息麵前,竟生不出半分反抗之心。
那是境界的碾壓。
那是金仙——
不,那是至少金仙級別的魔頭,纔有的威壓!
玉陽子麵色凝重。
緊盯著慧覺,握著竹竿手,青筋暴起。
“你——”
玉陽子沉聲道。
“你一直隱藏著修為?”
慧覺微笑。
“自然。”
其負手而立,周身金光與黑氣交織纏繞,詭異至極。
“人道氣運雖衰,天庭還在,道門的高階仙人還在。貧僧若公然全力出手,必被察覺。”
慧覺望著玉陽子,目光幽深:
“可你方纔那手雷法,已引動天象。貧僧若再壓製,怕是拿不下你了。”
慧覺輕輕搖頭:
“也罷。既然藏不住了,那便——”
其抬起右手,五指虛握。
掌中,一團漆黑如墨的光球緩緩凝聚。
光球之中,隱隱有無數扭曲的麵孔在掙紮、哀嚎,
那是被其吞噬的萬千生魂。
“速戰速決吧。”
“怕你不成!”
玉陽子一聲暴喝。
明真道人咬牙站起,祭起青雲印,與玉陽子並肩而立。
“玉陽,貧道與你同戰!”
玉陽子沒有回頭。
隻是點了點頭。
“好。”
慧覺望著他們,微微一笑。
“兩位道友,請。”
其手中那團漆黑的光球,轟然炸開!
黑光如潮水般湧來,所過之處,一切都在腐蝕、消融。
青石地麵被黑光一觸,竟嗤嗤作響,冒出刺鼻的青煙。
“退!”
玉陽子一聲大喝,手中竹竿雷光大放,
化作一道雷牆,勉強擋住黑光。
同時,明真道人催動青雲印,印光大盛,
與雷光交織在一起,苦苦支撐。
黑光與雷光、青光相持,一時竟僵持不下。
可那僵持,隻持續了三息。
三息之後——
“破。”
慧覺輕輕吐出一個字。
黑光驟然大盛,如怒濤拍岸,瞬間衝垮了雷牆與青光!
玉陽子與明真同時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三清殿的牆壁上。
牆壁轟然倒塌,兩人被埋在碎磚瓦礫之中。
“師父!”
幾名殘存的弟子驚呼,撲上前去扒開磚石。
玉陽子率先從瓦礫中爬出,嘴角溢血,渾身是傷。
那根竹竿斷成兩截,隻剩半截握在手中。
緊接著,明真也被扶了出來。
其麵色慘白如紙,胸口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鮮血染紅了半邊道袍。
“師父!”
弟子們圍著他,淚流滿麵。
明真卻推開他們,踉蹌著站起來,與玉陽子並肩,擋在他們身前。
“眾弟子……”
“退到殿裏去。”
“師父!”
“退!”
明真一聲厲喝。
弟子們含淚後退,退入三清殿中。
殿外,隻剩下玉陽子和明真。
兩人並肩而立,麵對著那尊依然端坐黑蓮的“佛陀”,
麵對著那漫山遍野的妖魔。
玉陽子忽然笑了。
扭頭看了明真一眼,眼中滿是決絕。
玉陽子深吸一口氣,周身雷光再次亮起。
那雷光比方纔弱了許多,可依然熾烈,依然決絕。
明真道人同樣祭起青雲印,印光黯淡,卻依然護在兩人身前。
慧覺望著他們,輕輕搖頭。
“兩位道友,何苦呢?”
抬起手,那團漆黑的光球再次凝聚。
這一次,比方纔更大,更濃,更邪。
“既如此——”
其頓了頓。
“那便,入滅吧。”
黑光,如山呼海嘯般湧來。
玉陽子舉起那半截斷了的竹竿,眼中光芒如電,
一字一句,聲震雲霄:
“天地玄宗,萬炁本根——”
這是道門最根本的咒語,金光咒。
是每一個道門弟子入門時學的第一句咒。
可此刻,從玉陽子口中念出,
每一個字都重如千鈞。
“廣修萬劫,證吾神通——”
其身上,雷光再次亮起。
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亮。
那是燃燒。
燃燒自己僅剩的修為,燃燒自己的精血,燃燒自己的魂魄。
“三界內外,惟道獨尊——”
其轉過頭,看了明真一眼。
那一眼裏,有千言萬語。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扭曲的臉上,依然醜陋,依然詭異,卻溫柔至極。
“體有金光,覆映吾身——”
唸完最後一句。
整個人化作一道金色雷光,衝天而起!
雷光與黑光相撞。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
整座山頭都在顫抖。
三清殿的瓦片簌簌落下,牆壁出現道道裂紋。
金光與黑光交織、撕咬、湮滅。
終於——
金光散了。
玉陽子的殘軀從半空中跌落,摔在三清殿前的石階上。
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根斷了的竹竿,落在三步之外。
明真跪在他身旁,渾身顫抖,淚流滿麵。
“玉陽…”
玉陽子睜開眼。
那雙眼睛,已經徹底渾濁了,連那最後一點光,也正在消散。
這時,那滔天黑光,再次壓了過來。
慧覺踏著黑蓮,緩緩降落。
望著玉陽子的屍身,輕輕嘆息:
“可惜了。”
然後看嚮明真,目光慈悲:
“明真道友,該你了。”
明真慢慢放下玉陽子,站起身。
明真回過頭。
望著殿內眾弟子,還有三尊垂目的聖像,望著那些歷代祖師的牌位,
望著這座自己守了百年的道觀。
然後,轉身,麵向慧覺,麵向那漫山妖魔。
法劍橫在身前。
青雲印懸於頭頂。
身上,同樣亮起了光。
那是燃燒。
“來吧。”
聲音平靜。
劍光起,印光落。
雷火炸裂,黑光洶湧。
三清殿在轟鳴中倒塌,歷代祖師的牌位在火焰中化作灰燼。
這一夜,青雲觀的火光照亮了半個臨淵府。
這一夜,千年道統,灰飛煙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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