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2章:問道紅塵劫,解惑本心明
這時,道上行人漸多,老漢攤前來了顧客,
便也收起談興,忙活生意去了。
師徒二人也回到卦攤後,道童仍是悶悶不樂,
看著師父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忍不住扯了扯老道衣袖,低聲道:
“師父,那寶光寺如此行事,簡直……簡直敗壞佛門清凈,連帶著把道門也帶壞了!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吧?管上一管?”
老道微微睜眼,瞥了徒兒一眼:
“哦?你想如何管?”
道童想了想,眼睛一亮:
“不如我們去府衙告發!將他們的作為稟明官府,請官府出麵整飭!”
“官府?”
老道嘴角似有若無地扯了扯,
“你去試試看。隻怕用處不大。人家一未明搶,二未偷盜,香火錢、撞鐘資,皆是‘自願’捐獻,官府以何罪名拿人?再者,你可知道,那寶光寺能坐大到今日,與城中多少富紳、官吏往來密切?牽一髮,恐動全身。”
道童一滯,又不甘道:
“那……那我們寫些揭帖,將他們的勾當公之於眾!或者編成戲文,讓戲班子去唱!讓滿城百姓都知道自己上了當!”
老道聞言,不由莞爾,伸手揉了揉小道童的髮髻:
“癡兒,你這法子,倒是比你告官更狠些。隻是,你可聽過‘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你這麼做,得罪的豈止是寶光寺的僧人?”
“師父是說……”
“那些靠給寺廟供應香燭、果蔬的商販,那些可能與寺廟有銀錢往來的胥吏,甚至一些得了寺廟好處、或本就是信眾的地方鄉紳……你這一鬧,便是將他們都推到了對麵。屆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
“怕他們作甚,咱們可是……”
話語沖至舌尖,小道童卻猛地頓住。
這纔想起師徒二人正在入世修行,
太極無量天尊定下凡塵行走大戒,
不得人前顯聖,不得依仗術法欺壓凡人,凡是正統道家門人都要遵守。
道童沉默下來,小臉上滿是糾結與不甘,
半晌,抬頭望著師父,清澈的眼眸中帶著執拗:
“師父,難道……難道我們真的就隻能這樣看著嗎?看著他們披著慈悲外衣,行玷汙真理之事;看著他們用虛妄之言,欺瞞這些淳樸百姓;看著真正有心修行、持守清凈的人,反而被擠壓得無立足之地……我們……我們真的就隻能站在一旁,袖手旁觀嗎?”
老道並未立刻回答。
而是緩緩站起身,目光看向官道上的車馬行人。
良久,才收回目光,
垂眸看向身旁猶自氣鼓鼓的徒兒:
“癡兒,你觀這城中,眾生熙攘,為何而來?”
道童一愣,順著師父的目光看去,
隻見販夫走卒為生計奔忙,士子書生為前程苦讀,
商賈豪客為利祿周旋,老弱婦孺為溫飽祈求……
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為生計,為名利,為情愛,為解脫……各有所求。”
小道童斟酌著答道。
“是了,‘求’之一字,便是這紅塵滾滾、因果交織的根源。”
老道微微頷首,
“眾生之‘求’,源自無明業力,源自對生死禍福的恐懼與貪著。此乃輪迴根蒂,紅塵苦海之源頭。眾生有求,便有所執;有所執,便易生迷惘,易受蠱惑,易為外物所趁。那寶光寺的香火為何鼎盛?因眾生有所求,而它似乎能‘給予’——給予心安,給予希望,給予對來世福報的許諾,哪怕這許諾虛無縹緲,代價高昂。”
老道頓了頓,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那嘆息並非針對某個具體的人或事,
而是麵對某種龐大、頑固且不斷自我複製的“存在”:
“這寺廟道觀蠱惑世人,固然是外因。但若無眾生內心本有的貪婪、恐懼、怠惰與迷信之土壤,這外因之種,又如何能生根發芽,乃至蔓生成今日這般景象?寶光寺的和尚們固然有藉機斂財、曲解佛法之過,可那些心甘情願奉上千金求頭香、撞頭鐘的豪紳,那些節衣縮食也要買那昂貴‘祈福香’的平民……他們,便全然無辜麼?”
道童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師父所言,竟難以駁斥。
想起跟隨師父遊歷這段時間所見,有些人家中供奉神佛,不過是求其保佑升官發財,甚至詛咒仇家;
有些人對僧道恭敬,不過是畏懼因果報應,而非真心向善。
寶光寺的作為固然可恨,但若無人趨之若鶩,它又如何能成今日氣候?
“徒兒,你且看。”
老道伸手指向不遠處一個剛從寶光寺方向走出來的老婦人,
其衣著簡樸,甚至打著補丁,臉上卻帶著一種近乎虛脫的滿足與希冀,
“她剛剛捐出了家中最後的積蓄,隻為給病榻上的兒子求一道‘平安符’。你說,她是愚昧可憐,還是母愛深沉?那收了錢、給了符的和尚,是乘人之危,還是給了她一絲渺茫的慰藉?”
看著那老婦人蹣跚而去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無言。
“這便是紅塵,這便是眾生。”
老道的語氣恢復了那種超然的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勘破後的淡漠,
“善惡交織,愚智混雜,光暗同行。其中有寶光寺那般借神佛之名行斂財之實的‘暗’,亦有那竹編老人般看透世事卻無力改變的‘清’,更有無數如這老婦般沉浮其中、隨波逐流的‘迷’。”
轉過身,目光深邃地看進小道童的眼睛:
“你說要‘管’,如何管?是以霹靂手段,蕩平寶光寺,將所有涉事僧侶繩之以法?且不說能否做到,縱然做到,那被奪去‘慰藉’的老婦是否會怨恨?其他寺廟是否會有樣學樣?人心深處的貪嗔癡慢疑,可能因此滌清半分?”
“還是如你所想,揭穿騙局,喚醒世人?且不說能否成功,即便一時成功,令寶光寺聲名狼藉,香火斷絕。可眾生之‘求’仍在,這份‘求’便會轉向別處,或許催生出另一個‘寶光寺’,或許以其他更不堪的形式顯現。你堵得住悠悠眾口,斷得瞭如潮人慾麼?”
道童被問得啞口無言,隻覺得師父每一問都像重鎚,
敲打在其原本的是非觀上。
道童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以及一絲隱約的惶恐——
對這複雜人世,對這似乎無解困局的惶恐。
老道將徒兒的迷茫與掙紮看在眼裏,目光緩和了些許,
但說出的話卻更加直指核心,帶著一種歷經無盡滄桑後的冷酷與慈悲交織的奇異感:
“徒兒,你需明白,眼下你所見的這一切——這被扭曲的信仰,這異化的香火,這人心在慾望與恐懼中的掙紮沉浮——並非天外魔頭強加,亦非仙佛降下的懲罰。這,是人間自己一步步走出來的路,是自己種下的因,正在結出的果。是這方天地,這群生靈,在其文明程式中,必須經歷、必須咀嚼、必須堪破的……劫數。”
“劫數?”
道童喃喃重複。
“不錯,劫數。”
老道頷首,
“小至個人生老病死、愛別離、求不得,是劫;”
“大至家國興衰、文明更迭、思潮碰撞,亦是劫。”
而眼前這信仰迷失、利慾薰心之象,便是這這日漸富庶卻也日漸迷失的人間,正在經歷的一場關於‘心’與‘信’的劫。”
老道聲音低沉下去,卻愈發清晰:
“仙佛傳法,是留下路標與舟筏,指明超脫的方向與可能。但路,終究要眾生自己走;河,終究要眾生自己渡。仙佛可以點化有緣,可以警示災厄,甚至可以一時庇佑,但絕不會,也不能,替眾生承擔他們自己選擇造就的因果,替他們度過他們心性必經的磨礪。”
“這人間自己的劫,終究要靠人間自己醒悟,自己扭轉。外力強加的改變,縱能收一時之效,也往往埋下更深的隱患,甚至可能乾擾了其本該完成的成長與蛻變。此乃天道平衡之理,亦是萬物自化之機。”
老道看著徒兒逐漸瞪大的眼睛,緩緩說出了那句最終的點題之語,
字字千鈞,如同烙印:
“故而,仙佛不欠這眾生。不欠他們一個永遠風調雨順的世道,不欠他們一個無需付出便可滿足的心願,更不欠他們……一個免於自身愚蠢與貪婪所招致苦果的豁免權。”
“真正的慈悲,有時並非有求必應,而是讓你看清所求背後的虛妄;並非替你掃平一切障礙,而是讓你擁有跨越障礙的智慧與勇氣;更非永遠將你護在羽翼之下,而是讓你經歷風雨,長出屬於自己的、能夠翱翔的翅膀。”
“這寶光寺之弊,不過是這‘無明貪求’在特定時、地、因緣下,假借宗教外衣顯化的一處‘膿瘡’,亦是此劫之顯化。其根在人心,其解亦在人心。非雷霆外力可強行革除,需待時移世易,待眾生痛定思痛,待有真正的大智慧、大願力者自眾生中崛起,引領風氣之變,方是破劫之時。”
“而我等今日在此,見之,思之,論之,若因此番對話,令汝對‘道’‘慈悲’‘乾涉’‘因果’有更深領悟,將來或能在真正‘有緣’‘應機’之時,做出更契合天道的抉擇,這,或許便是你我今日與此事最大的‘乾涉’與‘緣分’了。”
一番問答至此,道童心中翻騰的波瀾漸漸平息,
一種更為圓融、卻也更加審慎的明悟逐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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