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失重感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足以將鋼骨碾碎的物理撞擊。
徐楓猛地睜開雙眼，幽綠色的視網膜螢幕瞬間被成百上千條血紅色的亂碼淹沒。沒有冰冷的星艦甲板，沒有真空中死寂的黑暗，他的仿生肺管劇烈抽搐，猛地咳出一大口混雜著藍色電子液的泥漿。
泥漿落在身下的腐殖質上，立刻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冒出刺鼻的白煙。
“警告：動力核心輸出率僅存3%。仿生軀幹損毀度78%。偵測到高濃度未知能量場，機體正在發生不可逆排異反應。”
徐楓咬緊牙關，切斷了耳膜內刺耳的係統警報。他用僅存的右臂撐起上半身，斷裂的金屬肋骨直接刺破了焦黑的仿生麵板，暴露在空氣中。
他抬起頭，環顧四周。
這是一片茂密到近乎畸形的原始叢林。參天巨樹的樹榦呈現出詭異的鐵灰色，粗壯的藤蔓如同血管般纏繞其上，表麵流淌著微弱的熒光。天空中沒有恆星，隻有一層呈現出暗紅色、佈滿六邊形能量網格的巨大穹頂——那是九天應元號反應爐的底部。
那些高維度的“靈氣”，正從穹頂的裂縫中如暴雨般傾瀉而下，滋養著這個被囚禁在母艦腹部的畸形盆景。
“猴子。”徐楓敲了敲耳後嚴重變形的神經介麵，聲音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沒死就出個聲。”
通訊頻道裡隻有沙沙的靜電噪音。
徐楓拔出大腿外側卡槽裡僅存的一把高頻震蕩匕首，搖晃著站起身。他的左腿膝關節液壓泵已經徹底報廢，隻能拖著半條腿在泥濘的叢林中跋涉。
向前挪動了不到五十米，前方的樹冠被硬生生砸出了一個直徑百米的巨大豁口。陽光從穹頂漏下，照亮了豁口中央的隕石坑。
坑底，那台曾經硬抗反物質雷神錘、手撕雷部正神的暗金色機甲，已經徹底不復存在。
天庭神金鍛造的裝甲板碎成了滿地殘渣，粗大的液壓管線像被抽乾的腸子一樣掛在焦黑的樹枝上，不斷滴落著金色的機油。而在那堆廢鐵的正中央，沒有邏輯主機板，沒有動力核心，隻有一塊半米多高、佈滿青苔與裂紋的灰褐色石頭。
石頭表麵，暗紅色的業火像呼吸一樣，明滅不定。
“這味兒……太沖了。”
一個咬牙切齒的聲音，沒有經過任何通訊裝置，直接在徐楓的腦皮層深處炸響。
徐楓拖著殘腿滑下隕石坑，停在那塊石頭前：“你現在連個殼子都沒了，就剩這麼塊破石頭？”
“殼子？那破銅爛鐵本來就不是老子的本體。”石頭表麵的業火猛地竄高了半尺，大聖的聲音透著一股壓抑到極致的狂躁，“五百年了……徐小子，你聞到了嗎？”
徐楓吸了吸鼻子，除了泥土的腥氣和機油的焦味，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極度厚重、壓抑、彷彿能將人的靈魂都碾碎的磁場波動。
“天庭這幫雜碎……”大聖的聲音在徐楓腦海中回蕩，震得他殘存的腦神經隱隱作痛，“他們把整座五行山，連根拔起，塞進了這艘破船的爐底！”
徐楓猛地轉頭，看向叢林的盡頭。
透過重重疊疊的鐵灰色巨樹，一座巍峨的黑色山脈直插暗紅色的穹頂。山峰形如五指，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植被覆蓋，隻有密密麻麻的、散發著刺目白光的鎮壓符文，像鎖鏈一樣死死纏繞著整座山體。
“咚——”
一聲極其沉悶的震動從地下傳來。
徐楓腳下的泥土隨之跳動了一下。不是地震，那節奏，那頻率，分明是一顆巨大心臟的搏動。
“山底下壓著的，纔是你？”徐楓盯著那座黑山。
“是俺老孫的肉身。”石頭的業火漸漸收斂，化作一層暗紅色的流光，“當年如來老兒壓住我，天庭那幫搞資料飛升的瘋子，抽幹了我的神魂，塞進那個暗金色的鐵殼子裏當算力核心。他們以為把肉身封在這裏當反應爐的備用電池，就能萬無一失。”
“現在殼子碎了，你的神魂回到了這塊補天石的殘片裡。”徐楓用刀尖挑開石頭表麵的青苔，“怎麼把你的肉身挖出來？我這把刀可劈不開那座山。”
“用不著你劈。”
大聖的話音未落，周圍的灌木叢突然劇烈搖晃起來。
徐楓眼神一凜，幽綠色的瞳孔瞬間鎖定左前方的陰影。沒有風，但這片叢林裏的“靈氣”濃度正在急劇飆升。
“嗖——！”
三道灰色的殘影以違背重力法則的速度從樹冠上猛撲而下。
徐楓右臂肌肉纖維瞬間收縮，高頻震蕩匕首反手向上撩出。“錚”的一聲刺耳爆鳴，刀鋒精準地切入半空中那頭生物的脖頸。
沒有鮮血噴出。
那是一頭形似獵豹的生物，但渾身覆蓋著銀白色的金屬鱗片，肌肉組織完全由某種半透明的靈能纖維構成。被切開的脖頸處，噴湧出大股刺目的白色光芒和滋滋作響的程式碼。
“天庭的生態除草機。”徐楓側身翻滾，躲過另外兩頭金屬獵豹的撲殺。他看清了這些生物額頭上的印記——一個閃爍著藍光的“巡”字。
“反應爐底部的自律清道夫。”大聖冷笑，“當年老子被壓在山下，這幫畜生天天來啃老子身上的青苔！”
兩頭金屬獵豹四爪抓地，銀白色的鱗片倒豎起來。它們的口腔中沒有牙齒，隻有一團正在急速壓縮的高能等離子光球。
“電量不夠，躲不開。”徐楓瞥了一眼視網膜上刺眼的“3%”，語氣沒有任何起伏。
“把石頭撿起來！”大聖吼道。
徐楓沒有絲毫遲疑，左側那隻僅剩半截金屬骨架的斷臂猛地探出，一把抓住了坑底那塊滾燙的石頭。
“嗤——！”
在接觸的瞬間，石頭上的暗紅色業火直接順著徐楓斷臂的金屬導線，狂暴地湧入他的仿生軀幹！
“啊——！”徐楓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悶哼。這根本不是資料的傳輸，而是純粹的、毀滅性的靈魂灼燒。他右眼中的幽綠色光芒被強行驅散，取而代之的是兩團燃燒的暗紅火焰。
“借你這半殘的廢土身子用用！”
徐楓的身體不受控製地動了。他殘破的左腿猛地踏碎了腳下的岩石，整個人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不退反進，迎著兩頭金屬獵豹噴出的等離子光球直衝而去。
高頻震蕩匕首在業火的灌注下，刀身瞬間變得通紅，甚至開始融化。
“給老子死！”
徐楓的嘴裏發出大聖那桀驁的咆哮，右臂揮出一道半月形的暗紅色火刃。火刃毫無阻礙地切開了等離子光球，順勢斬過兩頭獵豹的腰際。
“砰！砰！”
兩頭金屬生物在半空中炸成兩團白色的光霧，殘骸散落一地，迅速被地上的腐殖質吞噬分解。
徐楓重重地跪倒在地，左手鬆開石頭。暗紅色的火焰如同潮水般退去，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腔內的冷卻液泵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你這身子骨太弱了。”大聖的聲音重新回到石頭裏，帶著幾分嫌棄，“這點火就受不了了？”
“再來一次，我的主機板就直接燒穿了。”徐楓抹掉下巴上滴落的機油，重新撿起石頭，用一根扯斷的藤蔓將它死死綁在自己的後背上，“走吧，去見見你那被關了五百年的肉身。”
一人一石，朝著那座漆黑的五指山走去。
越靠近山腳，周圍的植物就越發稀少。地麵變成了堅硬的黑曜石，空氣中的靈氣濃度已經高到了肉眼可見的程度，化作一絲絲白色的霧氣在低空遊盪。
“咚——”
心跳聲震耳欲聾。徐楓感覺自己的金屬骨骼都在隨著這聲音產生共振。
五指山腳下，沒有雜草，沒有樹木，隻有一片平坦的黑色廣場。廣場中央，豎立著一根直徑超過十米的純白色晶體柱。
那些纏繞在山體上的鎮壓符文，所有的源頭，都匯聚在這根晶體柱上。
徐楓拖著殘腿走到晶體柱前。
晶體柱內部是中空的。裏麵沒有壓著一隻長滿猴毛的石猴，也沒有什麼腐朽的肉身。
懸浮在晶體柱中央的，是一團沒有任何固定形態、不斷蠕動、翻滾的暗物質核心。無數根由純粹的天道法則構成的白色鎖鏈，穿透了這團暗物質，將其死死釘在半空中。
那震耳欲聾的心跳聲，正是從這團暗物質中傳出來的。
“這就是你的肉身？”徐楓眯起眼睛，高頻震蕩匕首在手中挽了個刀花。
“肉身早就被這幫雜碎拿去填了反應爐的燃料庫了。”後背的石頭裏，大聖的聲音變得出奇的平靜，平靜得令人毛骨悚然，“這柱子裏關著的，是老子的‘戾氣’。”
“五百年，壓在山下，被抽乾神魂，看著花果山燒成焦土……”
“他們以為把戾氣剝離出來鎖死，老子就會變成一條聽話的狗。”
徐楓看著那團瘋狂蠕動、試圖掙脫鎖鏈的暗物質，視網膜上的能量探測器已經徹底爆表，滿屏都是代表著極度危險的深紫色警告。
“怎麼弄？”徐楓問。
“把柱子砸了。”大聖說，“讓老子，完整。”
徐楓沒有回話。他抬起右臂，將僅剩的2%電量全部壓入伺服電機。高頻震蕩匕首的刀刃發出不堪重負的尖嘯，刀身在超高頻的震動下泛起致命的藍光。
他上前一步，刀鋒直指那根純白色的晶體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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