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了!他竟把這事忘得一乾二淨!
無當根本沒認出他來!
怪不得一照麵就擺出不死不休的架勢!
再拖下去可真要出大事了——
他自己倒無妨,
可無當這丫頭若真燃盡根基,怕是連重修的路都斷了!太莽撞了!
念頭一閃,李天再不遲疑,掌心朝下一按!
剎那間,一股浩蕩如淵、凝實如嶽的準聖巔峰威勢轟然炸開!
整座碧遊宮霎時震顫,殿梁嗡鳴,香爐傾斜,氣流倒卷!
“準聖大能!”
那股山嶽壓頂般的氣勢撲麵而來,
無當聖母瞳孔驟縮,腳下踉蹌連退兩步,臉色倏然煞白。
旋即,她眼中掠過一絲瞭然——
能破開師尊親手佈下的護島大陣、踏足金鰲島者,
必是準聖無疑!
而她如今僅是大羅中期,且因當年封神大戰舊傷未愈,
一身修為十成難使七成……
這一戰,她毫無勝算。
可縱是死,她也絕不能讓截教最後一點體麵,折在今日!
隻是……對不起師尊。
臨行前那句“守好山門,待我歸來”的託付,
她終究沒能守住。
本想著等師尊迴轉,跪地請罪,
如今,怕是連磕頭的機會都沒了!
“來吧!”
無當聖母心念如鐵,電光石火間便已斬斷雜念!
周身靈力奔湧咆哮,氣息節節拔高,直衝雲霄——
可那張清麗的臉,卻迅速褪盡血色,蒼白如紙。
李天心頭一揪,又急又惱。
他真沒想到,這丫頭性子還是這麼烈,寧折不彎!
右手淩空一握,一道無形巨力轟然落下!
狂暴的準聖之力如天網垂落,瞬間鎮住一切躁動——
連她丹田裏即將爆裂的生命火種,都被硬生生掐滅!
力量被徹底鎖死的瞬間,
無當聖母眸中最後一絲光亮熄滅,隻剩灰敗。
她知道,自己連自決的餘地都沒了。
“動手吧。”她閉上眼,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唉……”
李天長嘆一聲,語氣裡滿是久別重逢的疼惜與無奈:
“幾十年過去了,小無當你還是這般倔脾氣。為師早提醒過你——性子太剛,早晚吃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這話,你真忘乾淨了?”
“什麼?!”
無當猛地睜眼,死死盯住眼前這張年輕俊朗的臉,
嘴唇微顫:“師……師尊?您……真是師尊?!”
那些話,字字入耳,句句刻心——
全是當年師尊私授、旁人絕不知曉的箴言!
除了她和師尊,誰還能說得如此真切?
可眼前這少年,分明風華正茂……
難道?!
她心頭猛地一顫,彷彿踩在虛空之上,暈眩失重。
李天看她神色猶疑,便知不亮出信物,這丫頭絕不會信。
他略一沉吟,右手輕抬,五指微張——
錚!
青萍劍憑空浮現,寒光乍起!
劍身輕吟,鋒芒吞吐,凜冽劍意如潮水般碾過整座大殿!
無當聖母非但不懼,反而渾身一震,眼眶瞬間發熱!
身為截教四大親傳之一,師尊的證道神兵,她怎會不識?!
“參見師尊!師尊聖壽無疆!吾當恭迎師尊歸來!!”
驚、喜、愧、慟,百感交集,
她再無半分遲疑,雙膝重重跪地,額頭觸地,聲帶哽咽!
“好,好!快起來吧,這些日子真難為你了。”
李天凝望著跪在身前的愛徒,心底湧起一陣溫熱的疼惜。
與通天聖人殘存神識徹底交融後,他看無當的目光,早已不單是師徒之誼,更添幾分血脈相連般的牽念。
隻一眼,便已洞悉她眉宇間深藏的倦意、眼底未乾的血絲、指節上新愈的舊傷——這數百年來,她怕是咬著牙、含著淚,在斷壁殘垣裡一磚一瓦撐起了整座碧遊宮。
碧遊宮內,香爐青煙裊裊,卻壓不住無當聖母胸中翻騰的驚濤。
她怔怔望著案上那柄熟悉的青萍劍,劍鋒映出她蒼白的臉,喉頭一哽,眼淚猝不及防滾落下來。
“師……師尊!弟子無能,護不住截教根基,留不下半脈薪火……今日特來領罪,請師尊降罰!”
她深深伏地,額頭抵著冰涼金磚,肩頭微顫。
當年師尊遠赴天外前,親手將玉圭交到她掌心,目光灼灼如星火。可她終究沒能守住那一簇火種。
若能重來——哪怕燃盡魂魄、散盡道行,她也願換截教一線生機!可現實隻餘滿目蕭瑟,隻剩她一人,在廢墟上守著一個空名,硬扛著千鈞重擔。
“莫自責。大勢如洪流,非一人之力可挽。”
李天垂眸看著匍匐於前的無當,心頭悄然升起一股敬意——不是對眼前人,而是對那位早已遠去的通天聖人。
截教雖傾覆,可通天立教時那份坦蕩、那份赤誠、那份寧折不彎的傲骨,至今仍灼灼生光。
如今這根脊樑,由他來接住。
“師……師尊……”
一聲輕喚,像根細線,猛地扯開了無當心口那道綳了數百年的弦。
自封神台血戰落幕,她便再沒睡過一個囫圇覺。日日焚香候歸,夜夜撫劍待命,隻因心裏固執地信著:隻要師尊還在,截教就還沒倒。
此刻,那人真真切切站在眼前,青衫未改,氣息如初。
她忽然覺得膝蓋發軟,眼眶發熱,連呼吸都滯了一瞬——那根懸了太久的弦,“錚”地斷了。
悲喜在臉上交織,聲音哽在喉間,竟一個字也續不上。
李天沒說話,隻緩步上前,抬手覆上她發頂,掌心溫厚,力道輕而穩。
這一撫,不是寬慰,是落定;不是施捨,是歸位。
無當身子一晃,終於卸下所有偽裝——原來自己從來不是孤身一人,身後始終站著一座山。
淚水無聲漫出,順著臉頰滑進衣領,洇開一小片深色。
李天知道,這幾百年壓在她肩上的,何止是教務?那是信仰的重量、亡者的託付、活人的指望。如今情緒潰堤,反是好事。
修道最怕心口結痂,淤著不敢泄。今朝痛快哭一場,往後路才走得開、站得穩。
半日光陰流轉。
無當緩緩直起身,指尖還沾著淚痕,卻已斂去慌亂,眼神清亮了幾分。
“師尊……您究竟是如何歸來的?當年您隨道祖飛昇天外,弟子親眼所見。後來鴻鈞旨意頒下,明令聖人永不得入洪荒——可您……”
她仰起臉,眼中疑雲未散,卻已透出久違的光亮。
“嗯,為師確是從天外天歸來。”李天唇角微揚,語氣從容,“不過,你感應得沒錯——此身非本尊,乃吾之三屍所化。”
“至於鴻鈞法旨,隻禁聖人親臨,卻未曾提過三屍不可履足洪荒。”
他坦然相告,毫無保留。
早在歸來之前,他便反覆推演過這道旨意的縫隙——靈感正來自西方二聖的隱忍佈局,也來自大師兄太上老君的袖手棋局,甚至菩提祖師那看似閑散的遊方之道。
說白了,就像一場天地間的博弈:你封了我的主號,我便以分身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