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此時,蟄伏於葉楓三花慶雲深處、得自緣覺的那座寶輪驟然騰空而起,黃雲翻湧,梵唄低迴,虛空裡瀰漫開一縷縷清冽檀香;三聲龍吟破空裂雲,三條金鱗巨龍悍然衝出,每條龍頷下都嵌著一枚熠熠生輝的舍利子,金光與梵音交纏盤繞,浩蕩不息。
道道鋒芒裹挾天地間最凜冽的庚金之氣縱橫飛舞,一簇簇金針銀線如毒蜂群般攢射而出。葉楓頭頂那顆寶珠登時搖晃不止,靈光晦暗,明滅不定,再不複先前那般灼灼耀目、流彩溢輝。
葉楓心頭一緊,張口噴出一柄寸許小劍——水火雙劍!此劍本為二器合一,平日觀之,半麵澄澈如寒潭映月,半麵赤豔似熔岩凝霞,劍身內外水火二氣隱隱蒸騰,吞吐不休。
此劍鑄煉所用,乃萬載玄冰心魄與地脈火髓精魄熔鍊而成,專克火鴉、冰蛇這等陰戾妖物。
寶劍通靈,倏然破空而去,一道赤白流光掠過天際,霎時間成百火鴉振翅騰空,呱呱厲啼震徹雲霄;數十冰蛇昂首嘶鳴,直刺耳膜;火鴉雙翼狂扇,灑落點點幽藍火星,灼得庚金劍絲嗤嗤作響、寸寸蜷曲;冰蛇吐信如電,寒氣噴薄而出,凍僵劍絲,再甩尾猛擊,將凝滯冰晶連同劍絲一同崩斷成節。
雲風道人見久攻不下,怒意翻湧,反手一拍心口,噴出一口滾燙精血,潑灑於寶輪之上。刹那間梵音轟鳴,金光炸裂,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身踏輪而立,周身烈烈金焰繚繞,宛若驕陽墜世。
葉楓仰頭一看,立時認出這是西方左道秘術——源出西方兩位教主所授的金剛菩提樹法,修至極處可凝就菩提舍利金身,鎮壓諸邪,威能撼嶽。
隻見那金身通體迸射萬道金芒,刺目欲目,灼得人睜不開眼。
雲風咬牙低誦密咒,一枚枚金篆神文自唇間飛出,紛紛冇入金身胸前“卍”字印記之中。頃刻間,浩瀚光明如決堤洪流奔湧而出,金光層層疊疊,直刺神魂深處;一股沉如山嶽、重似星隕的威壓轟然壓來,令人骨軟筋麻。
金身雙目微垂,似俯瞰塵寰眾生;唇角微動,無數梵音幻相隨之浮現,朵朵金蓮自虛空中徐徐飄落,異香瀰漫四野,整片戰場竟被熏染得恍如極樂淨土,哪還有半分殺伐慘烈之氣?
葉楓此刻心神劇震,隻覺五臟六腑都被那股威壓碾得發緊,神魂如陷泥沼,眼中驚色連連閃動。所幸他元神端坐於三花慶雲之中,口誦上清寶篆,一縷縷清氣隨符文升騰,在慶雲間緩緩彌散,悄然撫慰、溫養著瀕臨潰散的神魂。
片刻之後,心神漸穩,終是硬生生扛住了那金身法相的鎮壓。
就在此時,金身眸子忽然微啟,似對葉楓未倒大感意外;轉瞬之間雙目圓睜,怒容畢露,雙臂猛然張開,食指併攏如戟,指尖金芒暴漲,蓄勢一戳,直貫葉楓眉心!
隻聽“哢嚓”一聲脆響,如琉璃盞猝然碎裂,葉楓頭頂寶珠垂下的護體光幕應聲崩解。
葉楓當場噴血,身子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出去;金身眉心卻已凝成一道凝練金光,撕裂空氣,直追而去!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金虹破空而至,劍氣森然淩厲,劈啪炸響著劈在金身肩頭,金身猛地一震,金光亂顫。
緊接著一柄拂塵如靈蛇探出,捲住葉楓腰身,倏然收回轅門之內。
“誰?出來!”
雲風見功敗垂成,怒火中燒,霍然扭頭——
看去。
忽聞一聲冷冽嗓音響起:“是我。”
雲風聞聲側首,但見一人頭戴紫金冠,身著竹紋繡袍,麵如冠玉,銀髮束於腦後,手執長劍靜立雲頭,目光如霜,冷冷掃來。
雲風心頭一凜,脫口喝問:“何方高人?竟插手這等閒事!”
來者正是天一散人。他神色淡然,隻答一句:“吾號天一。”言罷,再不置一詞。
三十一
雲風聽完,厲聲喝道:“你竟敢擅自動手,救下那葉楓賊道!”
天一聞言,唇角微揚,冷笑如刀:“哼,這事兒,輪不到你指手畫腳。”話音未落,已漠然轉身,再不看雲風那雙噴火的眸子。他掌中長劍倏然震鳴,劍鋒一蕩,萬道劍氣破空迸射——淩厲如撕帛,迅疾似奔雷,色澤詭譎:有赤如凝血的,有碧似毒瘴的,有白若枯骨的,道道激盪虛空,震得空氣嗡嗡發顫。
劍氣如暴雨傾瀉,劈啪炸在金身之上;緊跟著,天一掌心電光暴湧,銀蛇亂竄,劈啪作響,轟隆一聲炸裂開來!一道碗口粗的慘白雷霆自天而降,狠狠劈向金身頭頂,電芒吞吐,灼得四周空氣扭曲。
他手中長劍順勢疾刺,直取金身眉心——隻聽“哢嚓”一聲脆響,那尊金光熠熠的法相竟如琉璃鏡麵般寸寸崩裂,碎成齏粉,簌簌飄散。
雲風喉頭一甜,鮮血狂噴而出,眼神怨毒地剜了天一一眼,隨即化作一道血色遁光,倉皇掠回城中。天一卻隻輕蔑一笑,抬袖拂去肩頭浮塵,足下祥雲輕旋,徑直朝商營方向飛去。
行至轅門,聞太師早已立於門下翹首以待,臉上笑意溫厚,眼底卻燃著灼灼亮光,彷彿捧著失而複得的稀世珍寶。天一略一頷首,神色從容淡遠,衣袖輕擺,步履沉穩,緩步而入。
聞太師快步迎上,雙手抱拳,朗聲大笑:“道友真乃神人!甫一出手,便摧折雲風,威震敵膽,實為我軍之幸!今日聞仲備薄酒數盞,聊表敬意,為道友洗塵壓驚!”
天一拂塵輕搖,清冷麪容上浮起一抹溫潤笑意,語聲平和:“道友言重了。貧道下山,本為渡劫而來,何須如此厚禮?”
聞仲心頭一熱,不等天一推辭,已親熱挽住他臂膀,引著往中軍帳內走去。
當夜,營中設宴慶功。聞仲與麾下諸將輪番敬酒,杯來盞去,笑聲不斷。唯葉楓傷勢未愈,未能赴席。
而雲風負傷退回後,徑直向袁福通討了間靜室。室內素壁無華,唯有一幅畫像高懸正中。他焚香沐浴,淨手整衣,畢恭畢敬跪伏畫像前,低誦道:
“弟子雲風,恭請師尊法相降臨。”
話音落地,三叩首,額觸青磚。刹那間,滿室金光如蓮綻放,氤氳紫氣自虛空中嫋嫋升騰,異香沁人肺腑,瀰漫鬥室。
香案之上,金光聚斂,一尊通體生輝的人形緩緩凝現,聲如洪鐘,自九天垂落:“吾徒喚吾,所為何事?”
雲風俯首,聲音微顫:“啟稟師尊,弟子前日赴商營替師兄報仇,眼看仇人授首,忽有一道人橫空殺出,談笑之間,便擊潰弟子金身,重傷弟子肉身……懇請師尊親臨,為弟子雪恥!”
那金身聞言,眉峰微蹙,心中暗驚:此金身乃我西方教秘傳,堅逾金剛、韌勝玄鐵,比之道門仙體更添三分不滅真意,竟被輕易破去?此人道行,怕是深不可測……
思及此處,他不敢輕斷,隻沉聲道:“徒兒起身。明日你再去叫陣,吾以神念附汝之身,親自一觀——此人,究竟有何手段!”
雲風喜不自禁,再拜:“謝師尊!”
次日,金烏初升,霞光漫天。雲風早早立於轅門外,衣袍獵獵,聲如裂帛:“天一!可敢出營一戰?莫做縮頭烏龜!”
聞仲聞訊,匆匆趕至天一居所,躬身拱手:“今日還望道友再施援手。那雲風昨夜敗北,今晨又來辱罵,言語不堪入耳,全無修道人的半分氣度。聞仲鬥膽,請道友出手懲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