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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方熊族眾人仰望高空之上的顓頊,齊刷刷伏跪於地,目光灼灼,滿是崇敬。幾位白髮老臣嘴唇微顫,一時失語,心神恍惚——彷彿又見軒轅黃帝策馬長嘯、揮劍裂雲的雄姿;彷彿又回到自己意氣風發、踏山越嶺的壯年時光;又似在無聲慨歎光陰如刀,削去青絲,卻悄然把久違的熱血與鋒芒,重新灌入胸膛。此刻凝望顓頊,一如當年仰視軒轅——那般凜然不可逼視,那般頂天立地,那般令萬靈屏息。
夷族歸心之後,顓頊所轄之地已浩蕩無垠:飛禽走獸皆聽其令,山川河嶽儘屬其疆,日升月落所及之處,無不俯首稱臣。他性情沉靜而思慮深遠,通達事理而明察幽微;善養百物以厚民生,順承四時以法天道;依循鬼神之德以立禮義,調和陰陽之氣以施教化,持心至誠以奉祭祀。故而黎庶由衷信服,家家戶戶敬若神明。
昊白帝玄囂之子名蟜極。蟜極成年後,每日攜聯爾與朵奔赴田疇湖澤間勞作,辛勞自不待言。途中常遇溪澗縱橫——水淺處可挽褲蹚過,水深處隻得泅渡,濕衣裹身,寒氣侵骨,久而久之,人便容易染病受寒。
一日,蟜極伐倒一株巨木,橫架兩岸,人踏其上,穩穩過河。鄉鄰嘖嘖稱奇,紛紛效仿,從此便將這橫跨流水的木梁喚作“橋”。
蟜極之妻乃陳鋒氏,名握衷。傳說她獨行荒野,忽見一隻碩大無朋的足印,形如山丘,心生好奇,伸手輕觸——刹那間靈光湧動,腹中竟悄然萌生一子。嬰兒初生,臥於繈褓之中,小嘴一張一合,咿呀低喚,聲如“夋夋”,清亮婉轉,恰與枝頭紫燕“吱吱”啼鳴遙相呼應。
蟜極觸景動情,遂為幼子取名“夋”。
夋十四歲行過冠禮,正式成丁,隨即隨族人下田狩獵,肩挑手扛,樣樣不落。
某日,他隨部族男丁深入密林圍獵。眾人放火驅獸,烈焰騰空,濃煙滾滾。忽見一頭野牛撞破火幕,咆哮而出!眾人急擲標槍、彈弓齊發,野牛受驚狂奔,四蹄翻飛,眨眼便冇入蒼茫林海,隻留下獵手們氣喘籲籲、徒呼奈何。
就在此刻,夋猛然躍出人群,拔腿便追。蟜極在後嘶聲疾呼,兒子卻頭也不回,身影迅疾如箭,與那野牛一同隱入幽暗林隙。
夜色漸濃,夋仍未歸返。眾人分頭搜尋,翻遍溝穀林莽,終無所獲,隻得垂首黯然,拖著疲憊身軀返回公社。蟜極徹夜難眠,翌日一早便尋至巫師帳前,請其卜問吉凶。
巫師鋪開蓍草,掐指推演良久,抬眼一笑,語氣篤定:“此子逐獵得牛,大吉之兆!”
蟜極聞言,如墜雲霧,心頭懸石略鬆半分。可十餘日過去,夋依舊杳無音信。族人私下議論紛紛:“怕是遭了猛獸毒口……”
蟜極聽罷,心如刀絞,枯坐草廬之中,默默摩挲著兒子幼時用過的骨哨。忽聞門外喧嘩:“夋回來了!”他霍然起身衝出屋外——隻見夋赤腳披髮,牽著一頭健碩野牛,高喊一聲“父親”,笑著朝他奔來。
蟜極一個箭步上前,緊緊將兒子摟入懷中,雙手顫抖,不敢相信眼前一幕。良久,才哽咽問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夋抹了把汗,細細道來:原來他一路緊追,翻嶺越澗,直至暮色吞儘山林,野牛才精疲力竭,伏地喘息。他悄悄采來鮮嫩青草,在暗影裡緩步靠近,輕輕遞到牛嘴邊。野牛初時警覺,後來竟溫順低頭,一口一口嚼食起來。夋趁勢將皮繩繞上牛角,再慢慢收緊——那牛縱然暴跳掙紮,終究掙脫不開,終於馴服。
一個十四歲的少年,憑膽識與耐心降服野牛,全族震動,視若神蹟,訊息如風過林梢,頃刻傳遍四方。
此事傳至顓頊耳中,他當即遣使,自窮桑之地召夋入朝。隻見帝嚳麵方額闊、眉宇軒昂、天庭飽滿、齒如編貝、頭戴玉冠,儀表堂堂,氣度非凡。顓頊大喜,含笑問道:“你今年幾歲?”
帝嚳朗聲答道:“十五歲。”
顓頊撫掌而笑:“昔日在少昊帝麾下,朕亦是十五歲始佐朝政。今日你亦十五,正可留於帝丘,輔弼朕躬——此乃千古美談!”
隨即頒下詔令,冊封帝嚳為侯爵,賜封地高辛。然不必赴任,即留朝中參理政務。自此,帝嚳便長居帝丘,出入宮禁,協理萬機。
且說當時顓頊朝中,設五大重臣,各司一方:木正句芒,執掌東方春事;火正祝融,統轄南方夏政;金正蓐收,鎮守西方秋務;水正玄冥,總領北方冬令;而後土居中,總理社稷民生,號為中央之神。
執掌後土之職的,是勾龍。此人乃炎帝神農氏一脈所出;那位曾為火正、名喚重黎的,是顓頊帝之孫,官居木正;而重,則是少昊之子、顓頊之侄,主理木政;蓋掌金政,修與熙共司水事——修性沉毅,熙思縝密,二人皆以治水有方聞名。
重、該、修、熙四人,同為少昊之子,亦即帝嚳的親叔父。帝嚳既已入主帝丘,獲授輔政重權,自然常與諸卿晤談議事。四位叔父中,他尤敬熙之識見與操守,遂鄭重延請為師,執弟子禮甚恭。
歲月如流,倏忽十餘載。一日,顓頊帝染沉屙,溘然長逝,終年九十一,君臨天下凡七十六載。
帝崩之後,繼統之位懸而未決。顓頊有二妃:一為郜屠氏,一為勝奔氏。
郜屠氏出身黃尤氏舊族。當年黃帝平定黃尤之亂,將其部眾分為兩支:惡者遠徙極北苦寒之地;善者則遷至郜屠故地,編戶安頓。
此女自幼端謹守禮。某日行於野徑,忽見一龜橫臥道中,竟斂步繞行,不忍踐踏。顓頊聞之,歎其仁心天成,遂納為妃,誕下長子禹祖。此後屢夢赤日臨懷,每夢必孕,八度入夢,得蒼舒、聵豈、戭、大臨、龐降、庭堅、仲容、叔達八子,彼時皆尚年幼。
勝奔氏名綠,育有三子:長曰伯稱,號伯服;次曰卷章,號老童;季曰季禺。伯稱生性不羈,浪跡四方,蹤影難尋;卷章癡迷方外,訪仙求道,一去杳然;季禺早夭。火正重黎,正是卷章之子。此外尚有數位庶出子弟,或孱弱,或年稚,皆不堪承繼大統。
顓頊既崩,群臣公議,唯禹祖德望最隆、年齒最長,遂奉立為君,尊稱孺帝顓頊。
誰知登基未久,孺帝亦染疾而歿。
一國之內,連喪二主,朝野震動,百姓惶惑失據。
於是帝嚳順天應人,登基即位。百官照舊,唯都城另擇新址——定嵩山北麓高辛之地的亳邑為京師。命金正、木正率吏員先行營建宮室宗廟;待顓頊與孺帝靈柩安葬於帝丘城郊後,即舉朝遷往亳邑。
因帝嚳初封於高辛,遂改國號為高辛氏,自此開啟帝嚳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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