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魃兒卻仰起臉,眸光清亮,聲音輕軟卻篤定:“父皇莫憂,兒臣早習慣了。”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反倒像根細針,直直紮進軒轅黃帝心裡。他貴為人皇,執掌山河,卻連親閨女的痛楚都解不開、撫不平——那沉甸甸的無力感,比千軍壓境更令他胸悶難言。
一旁的孔宣忽而莞爾,語聲清朗:“人皇何不攜她親赴聖父座前?以聖人通天徹地之能,此症不過彈指可解。”
軒轅黃帝雙目驟然迸出精光,轉身便向燧人氏深深一揖:“懇請先祖攜魃兒速赴蓬萊,請聖父施援!”
燧人氏坦然應下:“聖父仁心,必不會袖手。隻是眼下大戰在即,魃兒牽繫軍心,暫不可離營。待掃平蚩尤,我即刻帶她返島求治,你看可好?”
軒轅黃帝如釋重負,朗聲應道:“謹遵先祖之命!”心頭那塊懸了多日的巨石終於落地,肩頭一鬆,彷彿連呼吸都暢快了幾分。
廣成子本欲啟齒,話到唇邊卻頓住。按理,軒轅是他親傳弟子,修習的是玉清至道,此事本該由他引魃兒上崑崙,麵謁元始天尊。可如今人族先祖已當麵應承,且蘇陽身為聖父,出手救治族裔,名正言順、無可挑剔。他若橫插一杠,既失禮於前輩,又惹人皇疑心,還平白結下一段糾纏因果——思及此處,他隻將舌尖一壓,默默斂袖,料想老師亦不會為這點小事責難。
自此,有巢氏與燧人氏便留駐軍中。眾仙日日導引龍虎二氣,溫養元神;軒轅黃帝則與力牧晝夜推演兵法,操練士卒。十日匆匆而過,雖未臻化境,但諸仙傷勢已穩,軍陣亦重整完畢。尚未及深訓,斥候飛報——九黎大軍已屯於百裡之外,旌旗蔽野,殺氣騰騰,隨時準備撲來。
軒轅黃帝暗自扼腕:時間終究太短!若再多些時日,他必能練出一支鐵血之師,悍勇不輸九黎!
中軍帳內鼓聲三響,帥旗獵獵。軒轅黃帝端坐帥位,目光如電掃過眾人。待諸將肅立歸位,他霍然起身,聲震帳頂:“我軍已退守逐鹿之野——此地,便是人族最後的脊梁!此戰,唯勝,不敗!”
滿帳文武轟然起立,甲冑鏗鏘,齊聲斷喝:“願隨人皇,死戰不退!”
“好!”軒轅黃帝一聲斷喝,大步掀簾而出。眾人緊隨其後,踏出帳門。
抬眼望去——
前方巫影幢幢,黑霧翻湧;
九黎戰士刀戟森然,殺氣如潮。
軒轅黃帝立於高坡,聲貫長空:“蚩尤!今日你我生死相決——你勝,公孫軒轅自刎謝罪;我勝,所有逆我人族、殘我子民之巫眾,儘誅無赦!”
蚩尤寒聲斷喝:“好!那就放手一搏——上回你命硬,偏逢高人搭救;這回,本尊倒要看看,誰還敢伸手攔路!”話音未落,他與身旁四名大巫齊齊揚眉冷笑,目光如刀,彷彿軒轅黃帝的屍身已橫陳於前,隻待收殮。
有巢氏麵色沉峻,環視眾人低聲道:“諸位務必打起精神——蚩尤此番氣焰灼灼,步履篤定,必是藏了殺招,專候我等入彀。”
廣成子頷首應和:“道友慧眼如炬。上回他們忌憚道友威勢,不敢窮追;今番卻擂鼓鳴鐘、傾巢而來,蚩尤言辭更是鋒芒畢露、毫無顧忌——分明是倚仗新得之力,隻是咱們尚不知其底細罷了!”
眾人紛紛點頭,神色肅然。
雨師相柳騰空而起,雙臂一振,滔天濁浪轟然崩湧,如千軍萬馬奔襲而至,那水勢翻卷咆哮,似活物擇喉噬咬,令人脊背生寒!
魃兒倏然拔地而起,直貫雲霄,雙眸驟然燃起兩簇幽藍冷焰,恍若冥界鬼燈;她清叱一聲,周身烈焰炸開,赤紅火勁如熔岩噴薄,頃刻間傾瀉而下——洪水遇火,嗤嗤作響,蒸騰如霧;大地眨眼焦裂,蛛網般的龜紋密佈四野,整片地麵轟然塌陷,深達一丈!
雨師相柳瞳孔猛縮,死死盯住半空中的魃兒,心頭狂震,疑雲翻湧!
魃兒卻不容喘息,火勁凝為一線,無聲無息破空而至,快得連殘影都未留下——“噗!”兩聲悶響幾乎疊作一聲,相柳與另一巫胸口劇震,鮮血狂噴,身子如斷線紙鳶般倒飛十裡,重重砸進山岩,“轟隆”一聲,碎石激射,塵煙沖天!
二人仰天怒吼,旋即騰空而起,衣袍撕裂、髮絲散亂,嘴角血痕未乾,雙眼已赤如滴血。眾仙見狀,再瞥向魃兒那纖細單薄的身影,無不心頭一顫,暗自默誦“無量天尊”——這丫頭的火勁,竟真燒穿了巫族兩大高手的護體巫罡!
“嗷——!!!”一聲撼動九霄的暴吼炸裂長空!雨師相柳陡然顯化大巫本相:萬丈之軀頂天立地,雙手各握一條玄鱗黑蟒,雙足踏著兩條騰躍青蛟,巫威如颶風掃蕩雲海,狂霸之氣撕裂蒼穹,不可一世!
魃兒冷冷一哂,五指猛然一攥——霎時間,八荒火元如百川歸海,瘋狂湧入她掌心!熾烈氣息轟然炸開,周遭虛空扭曲晃動,空氣劈啪爆燃,竟被生生烤得虛化!
眾仙汗毛倒豎,灼浪撲麵而來,幾乎睜不開眼——這般馭火之能,已不遜於巫族最頂尖的焚天秘術!誰也冇想到,這少女竟能將火元煉至如此境地!
一道慘白水光破空而至,乃是共工一脈至陰至毒的九天弱水,嘶鳴如厲鬼索命!魃兒長嘯破雲,掌中火球脫手飛昇,在眾人驚愕注視下,直撞太陽星——“轟!”金烏震顫,一道純陽真焰自天而降,瞬息吞冇弱水,餘勢不止,如金箭貫日,狠狠釘在兩人身上!
“啊——!”淒厲慘嚎撕裂戰場,兩人皮肉滋滋作響,青煙直冒,焦糊惡臭瀰漫開來,刺鼻嗆喉!
二人強忍劇痛,拚命引動天地水靈之氣灌入己身,勉強壓住灼傷;片刻後,麵色灰敗如紙,踉蹌落地,身形搖晃如風中殘燭,雙腿抖得幾乎站不住腳!
風伯九鳳疾步搶出,一把扶住二人,觸手滾燙未消,再看那焦黑皮肉下隱隱透出的赤紅火痕,心口一緊——這女子控火之威,竟壓過了祝融部最強的大巫,更把共工部兩位主將燒得潰不成軍!這火,得有多烈、多毒、多霸道?
眾人仰頭望去:高空之上,魃兒臉色慘白如紙,身形纖弱似柳,彷彿一陣風就能吹落——可此刻,所有巫族高手全都斂去輕慢,屏息凝神,目光如釘,牢牢鎖住她,再不敢有一絲小覷!
蚩尤眸光如刃,寒芒迸射,反手一擲——虎魄魔刀撕裂虛空,瞬息掠至魃兒麵前!軒轅黃帝失聲驚呼:蚩尤豈是雨師相柳可比?此刀曾斬落闡截二教數十仙首,縱是魃兒神通蓋世,也難擋這柄飲儘仙血的凶兵!
“呃啊——!”魃兒尖嘯裂空,一股森然陰氣驟然爆發,周身寒意刺骨,肌膚泛起青白,麵容愈發慘淡,唇角緩緩探出兩枚雪亮尖牙,詭譎駭人!
縱使軒轅黃帝早向眾人提過魃兒異變之事,可親眼目睹這般妖異之相,仍令眾人喉頭髮緊,心頭微顫——終究是見得少了,才知這天地之奇,遠超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