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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知四季輪轉,卻難辨農時早晚:不知何時浸種催芽,何日移苗下地,何時刈穗歸倉。神農便攜圭表登高測影,觀星察鬥,候風驗露,曆時數載,在伏羲舊曆基礎上重訂節序立二十四節,分晝夜長短,定朔望盈虧,明月建所指,定冬至為十一月之始。自此,春播不誤霜期,秋收不違露降,五穀豐稔,倉廩漸實。
這一樁樁、一件件新政推行開來,人族日子一日新似一日:茅屋漸換夯土牆,篝火旁多了琴聲笑語,孩童能跑能跳,老人可坐可談。巫妖大戰後凋敝的元氣,如春水迴流,悄然充盈。神農待民如赤子,從不設酷刑峻法,政令未出而事已理,兵戈未舉而威自立,諸侯爭相朝覲,臣工俯首聽命,黎庶見之如見春風,仰之如仰朝陽。
神農見陳都街巷日漸熙攘,貨攤林立,稚子追蝶,老翁弈棋,炊煙裊裊,笑語喧喧,心中暖意湧動,步履也輕快起來。忽聞前方傳來撕心裂肺的哭聲,淒厲如裂帛。他心頭一緊,疾步上前,撥開攢動人群但見一名少婦跌坐塵土,雙目腫脹,懷抱嬰兒,那孩子小臉青紫,唇色灰白,早已冇了氣息。
神農蹲下身,聲音輕緩:“這孩子是怎麼了?”
女子聞聲抬首,一眼認出是共主,驚惶欲拜,神農伸手按住她肩頭,語氣溫厚:“莫拘禮!隻管說,孩子為何夭折?”
她喉頭哽咽,淚如雨下:“染了熱症,渾身滾燙,抽搐不止我們隻會燒艾熏屋、潑冷水澆頭,可冇撐過兩夜啊!”
神農聞言,胸口如遭重錘原來族人病來如山倒,卻無藥可醫、無方可循,隻能眼睜睜看著活生生的人枯槁而逝。此事早縈繞心頭多年,隻是族務如潮,始終未及深究。今日目睹繈褓中溫熱尚存的小身子漸漸冷透,他指尖發涼,掌心沁汗,心口像壓著一塊燒紅的鐵,灼燙、沉墜,久久不能平息。
他親自安排人備好薄棺,妥帖收殮嬰孩遺體。返家後閉門靜思三日,終決意啟程。他率數十名精乾隨從,一路向西北進發。翻峭壁、涉激流、穿瘴林、越絕壑,跋涉四十九晝夜,終至一座孤峰之下山勢如刃劈雲,崖壁青苔滑膩,霧鎖千重,鳥道斷絕,連猿猱亦不敢攀援,儼然一道橫亙天地的生死界碑!
眾人喘息未定,紛紛勸返。神農凝望峰頂,目光如釘:“我族人正被病魔啃噬,若尋不得救命之藥,有何顏麵再坐陳都王座?又有何麵目去見聖父伏羲?”話音落地,滿山寂然,唯餘風嘯鬆濤。
他蹙眉佇立,苦思登臨之策,忽聞耳畔傳來清脆嬉鬨之聲。循聲望去,山腳密林間藤蔓垂垂如簾,數十隻金絲猴正蕩著長藤飛躍騰挪,靈巧如風,歡躍如歌
騰挪翻飛,樂不可支。
神農雙目驟亮,朗聲大笑:“天意昭昭,豈容絕路!”當即號令眾人砍藤取韌,結架壘階,日日不輟。春芽初綻時起架,秋葉儘落時未歇,經風沐雨,曆暑抵寒,整整三百六十層,層層盤旋而上,終將一架藤梯,穩穩搭上雲巔!
神農率眾人攀著藤蔓與石階登上峰頂,抬眼望去,滿山遍野儘是罕見的靈葩瑞草:赤如丹砂、青似碧玉、白若凝脂、紫若煙霞,枝葉舒展如舞,花影搖曳生風。千種香息交織升騰,非但不濁不膩,反倒沁入肺腑,令人神思澄澈、心靜如水!神農頓覺氣血奔湧,雙目灼亮,當即下令砍伐冷杉,在崖畔林隙間紮下木柵營壘,防備猛獸突襲。自此便長居山中白日裡親手采摘、咀嚼、吞嚥各色草木,細察其寒熱溫涼之性,理清其主輔佐使之用;入夜則就著鬆明火光,伏案疾書,筆鋒沙沙如春蠶食葉。他偶然嘗得一種青翠欲滴的闊葉樹芽,入口微苦回甘,飲後毒氣儘散,遂名之為“査”,後世呼作“茶”。七十餘次命懸一線,全賴此葉化險為夷。
神農剛直起身,正要伸手去摘一株垂掛岩縫的絳色小花,忽見東方天邊浮起兩團流光溢彩的雲靄,如錦緞鋪展,緩緩飄來。他凝神細看,竟是有巢氏與燧人氏並肩踏雲而至。
雲靄落地,神農立即攜眾人迎上躬身行禮,麵露不解:“敢問二位先祖,何故親臨?”
有巢氏望著神農額上新添的深紋、鬢角斑駁的霜色,心頭一緊,輕歎一聲,溫言道:“神農,聖父知你親嘗百草,屢陷劇毒,特賜先天靈寶赭鞭予你!”說罷自袖中取出一柄三尺六寸長的神鞭,通體褐中泛金,似木非木,似玉非玉。
神農雙手接過,隻覺入手輕若無物,卻隱隱有靈韻流轉,未加祭煉已如臂使指。他抬眸問道:“此寶妙在何處?”
有巢氏含笑點頭:“遇毒即顯異色,萬毒難逃其鑒;更可引氣導脈、破障辨真正是為你量身所鑄。”
神農大喜過望,轉身麵朝東海太初道場,深深一拜:“神農叩謝聖父厚恩!”
二人見寶已交付,相視頷首,對神農道:“我等須返天庭覆命。神農啊這一路,真真難為你了。”話音未落,雙雙低喟一聲。
神農朗聲一笑:“先祖此言差矣!神農既為人族共主,若不能為人族開生路、辟藥源,這‘共主’二字,豈不成了空殼?”
燧人氏拊掌大笑:“好!說得好!我人族自混沌初開,經風曆雨、披荊斬棘,靠的正是這股子咬定青山的韌勁、豁出性命的膽氣、一往無前的肝膽!”
有巢氏撫須頷首,目光溫厚。
神農神色肅然,一字一句道:“神農記住了此身此心,唯係人族!”
二人含笑點頭,隨即騰雲而起,祥光漫卷,倏忽不見。
神農手握赭鞭,再無中毒之憂。四十九日晝夜不歇,終將滿山奇卉異草試遍。眾人收拾行裝欲歸,忽見四周冷杉拔地而起,枝乾虯結如牆,密密匝匝封死了下山路徑。正躊躇間,一道銀光自天而降,一輛雲紋華蓋的天車穩穩停駐,車簾掀開,走出一位素衣仙子,正是當日奉旨下凡的天庭侍女。
仙子斂衽施禮:“婢子恭迎人皇陛下,奉玉帝敕令,專程護送陛下回陳都。”
神農拱手還禮:“有勞仙子。”隨即攜眾登車。一聲清越長鳴響徹山穀,天車騰空而起,雲霧翻湧,直向陳都方向飛馳而去。後人感念其功,將此山喚作“神農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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