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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說西王母,本非安於簷下之人,胸中自有丘壑,誌在青雲。此番驟登女仙魁首之位,又奉敕鎮守天庭西方,統攝陰炁,維繫天運,豈肯敷衍了事?
當下整束衣冠,啟程赴天庭。
玉帝昊天亦得聖諭傳召。聽聞當年同侍鴻鈞道祖的金母即將入主天庭,執掌女仙、分理陰氣,一時百感交集,心緒翻湧。
憂的是:二人本無夫妻之實,純為製衡東王公而被聖人強配,借陰陽二氣暗釦天運;如今權柄再分,更覺掣肘;喜的是:億萬年朝夕相處,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彼此知根知底,縱有分權,亦能同心協力倒也算得上一枚難得的臂助。
通明殿內,紫羅為席,百和香燃;雲錦為帷,九光燈明;玉門棗列,葡萄醴斟;宮監捧果,仙廚備膳。玉帝盛服端立丹陛之下,敕令端門內外,禁絕窺伺。四下寂然,唯餘香菸嫋嫋,靜候雲駕降臨。
夜至二更,西南天際驟然湧起一片雲靄,如雪似絮,翻湧奔騰直撲宮闕。須臾間雲勢迫近,耳畔已聞簫笙清越、鑾鈴鏗鏘,更有千軍萬馬踏雲而來的轟鳴震顫。不過半盞茶工夫,西王母駕臨。雲頭未落,殿前已似百鳥翔集有的馭赤鱗蒼龍,有的跨銀鬃白麟,有的乘素羽仙鶴,有的坐雕雲華輦,有的策奔霄天駟,數千仙真齊至,光華灼灼,映得瓊樓玉宇流彩生輝。
待雲氣散儘,隨行仙吏竟杳無蹤影,唯見西王母端坐紫靄寶輦,九色斑龍昂首引駕。五十位天仙環侍鸞輿左右,個個身逾丈許,手執五彩旌節,腰懸金剛靈璽,頭戴天真玉冠,肅立如鬆,氣貫星漢。王母隻攜兩名侍女登階入殿,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著青綾窄袖短襦,眸若秋水流轉,顧盼生輝,體態輕盈如風拂柳,容色清絕,真個是瑤台初降的絕世佳人。
玉帝迎上前去,含笑拱手:“師妹彆來無恙,風致愈見清越了!”
西王母淺淺一笑,唇角微揚:“師兄過譽了。倒是您如今承道祖金口親授,執掌三界權柄,統禦周天神隻,實乃可賀之至。”
二人不多寒暄,攜手步入通明殿,分賓主落座。王母所攜瑤池異寶次第呈上:珍果堆盤,光潤欲滴;紫芝垂露,萎蕤生香;玉樽盛酒,清冽沁骨,其香縹緲難名,連玉帝也辨不出出處。又命侍女捧出蟠桃七枚,盛於白玉盤中顆顆渾圓如鴨卵,表皮青碧泛霜,瑩潤生光。王母親手分作四枚奉與玉帝,餘下三枚自取而食。入口甘芳滿頰,餘韻悠長,齒頰生津。
玉帝當即傳令仙樂司奏曲助興:琴瑟和鳴,缶擊清越,笛聲穿雲;一眾玉女旋袖起舞,身姿翩躚似驚鴻掠水,容貌皎然若月魄臨塵,歌喉婉轉處,仙音嫋嫋不絕,縈繞雲台久久不散。
且按下天庭歡宴不表。卻說玉虛宮中,元始天尊頒下聖諭,敕封西王母為天下女仙之首。蓋因其久侍道祖身側,深得垂青,更獲賜重器五方鎮世旗之一的素色雲界旗。自此氣運蒸騰,威壓東王公。那東王公雖有男仙之尊名,卻徒具虛銜,難掌實權,終被玉清聖人一局棋定,隻落得閒遊三島、逍遙物外的散淡神仙。
可西王母入駐天庭,亦悄然攪動氣機,反將玉帝龍氣暗暗壓製,致使天庭根基微撼,陰陽稍滯,日後種種波瀾,皆由此伏脈而起。
元始天尊見狀大悅,玉虛宮內霎時春意盎然,寶蓮朵朵綻開,異香浮動,滿殿仙官俱展顏而笑,喜氣盈盈。
此時端坐雲床的老子忽而開口:“罷了,變數既生,不可任其滋蔓。當立一位地仙之主,專司統轄天仙以下、功成未升之輩,使其各安其位,不致妄動乾坤。”
話音未落,太極圖陡然騰空,金光萬道迸射,一道虹橋橫跨崑崙穹頂,五彩毫光迸裂虛空,陰陽二氣翻湧升騰,交纏盤繞,倏忽凝成陰陽雙魚首尾相銜,逆旋沖霄,瑞靄翻湧,祥雲如海。碩大如磨盤的太極圖破空而去,直墜命運長河,激起層層疊疊晶瑩浪花。
霎時間,星雲旋渦憑空乍現,順時針疾轉,無數玄機幻象電閃而逝。片刻後,漩渦中心“錚”一聲裂開,一卷軸破空而出金線滾邊,雲錦為帛,霞色浸染,紫氣氤氳,軸以紫檀神木雕就,在萬畝炫光托舉之下,直落九霄。
流光一閃,萬壽山五莊觀中,正閉目調息的鎮元子眼皮驀地一跳,麵前赫然浮出此卷。他玉麈輕揮,一道澄澈玄光掠過,卷軸已穩穩落於掌心。
青濛濛光暈裡,鎮元子徐徐展開卷軸,迎麵躍出一幅懸浮太極圖,圖周紫霧繚繞,赫然是太上親筆諭旨,聖人符詔。
鎮元子心頭一震,不敢絲毫怠慢,立即整衣束冠,朝玉虛宮方向恭恭敬敬三叩首聖人出行,天地必顯異象,早先老子自陽山啟程,直赴東崑崙玉虛宮,天下有數的大能無不感應,誰不知是太上親臨?
禮畢,他才屏息凝神細閱旨意。但見全文以紫霄宮秘傳道德銘文寫就,銀鉤鐵畫,氣象磅礴,字字含清靜無為之意。原來太上教主道德天尊欽點鎮元子為地仙之主,持地書為信物,專司監察滯留洪荒紅塵、尚未飛昇之修道者。
鎮元子心頭一熱,覽畢再朝玉虛宮深深一拜。
地仙者,乃仙途三階裡的中流砥柱,天賦卓絕卻未契大道真髓,修持止步於小成或半通之境,難登至高之位,亦難立顯赫之功。唯能駐世延年,肉身不朽,長存塵寰而不墮輪迴,正所謂“足不離地、身不昇天”者,即此輩也。自古至今,修道證果者,十之七八皆屬此類。
其入門之法,效法天地吐納之機,參合日月盈虧之數;以身為爐,年月為火候,以日為綱,時刻為節律;先辨龍虎交媾之象,再調坎離既濟之位;察水源清濁以定根基,分節氣早晚以擇時機;繼而凝鍊真一,觀照陰陽,佈列三才之序,推演四象之變,梳理五運流轉,厘定六氣七政,彙聚七寶精粹,排布八卦方位,巡行九州疆域;令五行逆生,氣循子母相生之道,液循夫婦相濟之理;三田輪轉,火候綿密,丹成不滅,永鎮下田;形神俱煉,駐世長存,終得逍遙自在、閒遊八荒之境,故號為地仙。
至此,仙道中人雖具神通,卻仍受天律所束,因果纏身,難逃天眼監察。然今巫妖大劫初歇,人族氣運尚未勃發,仙道不過初露鋒芒,遠未臻於鼎盛之期。
反觀神道,殘缺尤甚周天神位空懸無數,權責無人執掌,使命無人承當。天機暗湧,封神之象已隱隱浮現;但具體何人當封、以何為憑、何時敕命,天意尚隱,時機未至,強求不得。諸位聖人偶有所覺,亦隻略作留意,未加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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