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兩位尊者靜坐雲海之巔,頂門懸照兩輪舍利:一輪金焰灼灼,熾烈如日;一輪素白溫潤,似凝初乳。準提膝前,一朵白雲悄然聚攏,舒展為蓮,縹緲幻化,明滅不定;接引端然不動,結跏趺坐,身下十二品金蓮驟然盛放,金輝潑灑,耀徹八荒。
他食指朝下一按,大地轟鳴,無數蓮台破土而出,層層疊疊托住浮沉眾生,梵音低迴,清越入心;再一指九天弱水,但見濁浪應聲騰躍,如巨龍昂首拔地而起,勢若猛虎撲淵,挾風雷而上。
滔天弱水翻湧倒卷,奔騰直衝雲霄,儘數灌入九天屏障之內。
女媧娘娘袖袍輕揚,山河社稷圖豁然鋪展,圖卷垂落,似有無形巨口,將下方翻江倒海的弱水一口吞納。河水在圖中翻攪倒旋,被生生拽起,汩汩注入那高天裂隙之中。
萬壽山界,鎮元子目睹人族百姓如草芥般被弱水裹挾而去,心頭猛然一震蘇陽昔日所言猶在耳畔,再念及此番大劫,霎時洞悉其中因果與功德所在。地書陡然升空,光華灼灼,洪荒大地隨之震顫,山石奔湧、泥土翻騰,地脈如活脈搏動,一道道厚實土牆拔地而起,溝渠縱橫貫通,導引弱水歸流,救下蒼生無數。
萬千生靈伏地叩首,額觸黃土,久久不起;洪荒諸方大能見狀,立知鎮元子這位曾於紫霄宮親聆大道的古老聖賢已然出手,紛紛祭法施術,疏川導滯。頃刻之間,洪水咆哮之地漸次平複,天地重歸條理。眾生仰望蒼穹,對這些撥亂反正的大神通者,拜得更深、更虔、更誠。
“水患雖暫息,可天穹窟窿未補,終是治標不治本。”太清道德天尊老子仰首凝望那裂開的天幕,神色凝重。
話音未落,虛空微漾,如水投石,不周山方圓忽現異象:天花紛墜,燦若星雨;金蓮破地,朵朵生光;幽香瀰漫,沁入神魂;紫氣浩蕩,橫貫天際。六聖眸光一聚,已明其意蘇陽聖人,駕臨了。
果然,天邊遙遙傳來一聲清越吟唱,似從混沌深處浮出:“鴻蒙初判我先立,三千道則孕魔神。縱橫混沌億萬秋,獨留三千真形神。盤古揮斧開天地,萬道玄機藏我心。頂上三花藏造化,胸中五氣演陰陽。若問吾名何所寄?逍遙洪荒號蘇陽。”
聲落,諸聖齊望東方但見一人銀髮如瀑,素袍勝雪,容顏俊逸中透著幾分攝人心魄的妖冶,眉宇間卻自有凜然不可犯之威儀;腰畔斜插一支翠笛,碧光流轉,內蘊浩然正氣,隱隱鼓盪如潮。眾聖收起慣常倨傲,神情肅然,敬意自生。
“見過蘇陽聖人!”六聖同聲稽首。
蘇陽微微頷首:“諸位道友,不必拘禮。”
準提周身光明大盛,朗聲問道:“敢問聖人駕臨,所為何來?”
蘇陽目光掠過準提,聲如清泉擊石:“此來,一為共工,二為門下弟子,爭一場合該落下的機緣。”他雙眸銀光湛然,眸底似有霜雪流動,又似有星河流轉。
話音未儘,他已轉身,袖袍一拂,未見如何動作,縛住共工的聖力枷鎖便寸寸崩解。
共工踉蹌奔至近前,撲通跪倒,額頭抵地,聲音哽咽:“聖人!求您指點救我兄長、妹子之法共工願為奴為仆,肝腦塗地!”
蘇陽垂眸看他,聲冷如鐵:“共工,你可知罪?”
共工渾身一僵,茫然抬頭:“共工不知所犯何罪,懇請聖人明示。”
蘇陽冷笑一聲,聲如寒刃出鞘:“你乃盤古精血所化,口口聲聲稱盤古為父神,今卻怒撞不周山,致天柱傾頹、西北天傾,東南地陷,弱水傾瀉,生靈塗炭,屍橫遍野這滔天罪業,尚可寬宥;可你,為何偏要撞斷不周山?”
“這……”共工喉頭一哽,啞然無言,隻覺麪皮滾燙,深深垂首,不敢仰視。
其餘六大聖人全都愣住了,巫族向來傲骨錚錚,戰天鬥地、蔑視神權,隻拜盤古不敬聖人,這在洪荒早已是刻進骨子裡的規矩。可眼下,十二祖巫之一的共工竟被蘇陽一喝之下垂首低頭,麵紅耳赤,活像闖了禍挨訓的幼童六大聖人心裡直打鼓,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們早知蘇陽與巫族淵源深厚,卻萬冇料到,連祖巫都對他俯首帖耳。底下無數巫妖兩族族眾也全僵住了,眼睜睜盯著那頂天立地的共工,此刻縮著肩膀、低著腦袋,乖乖聽著蘇陽訓話,嘴巴張得能塞進整頭蠻牛。
蘇陽目光掃過共工,緩聲道:“罷了,不周山斷了便斷了。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罰你永鎮北海,無我手諭,不得擅離半步。你可心服?”
共工垂首輕聲應道:“共工心服。隻是還請聖人施援,救救我二哥燭九陰、妹子玄冥,共工願結草銜環,永世銘記。”
蘇陽淡然道:“祖巫精血燃儘,肉身枯竭,尋常手段,確已無力迴天。”
共工臉色霎時慘白如紙。話音未落,蘇陽忽又一笑:“旁人束手無策,於我而言,不過舉手之勞。”
共工猛然抬頭,眼中迸出灼灼光亮;下方巫眾聞聲轟然沸騰,歡呼聲震得雲層翻湧;六大聖人更是齊齊變色,目光死死鎖住蘇陽燭九陰與玄冥精血耗儘,形神俱散,連屍身都未化歸天地,本就是絕無生路的定局。如今蘇陽竟說能令其複生,這等逆改生死、顛倒陰陽的手段,怎不叫人心神劇震?
隻見蘇陽右手輕揚,掌心浮起一團銀輝流轉的微光,如霧似紗,輕輕一招那兩具毫無氣息的軀體頓生異象:時光彷彿倒卷,皮肉裂痕悄然彌合,焦黑褪去,傷痕隱冇,轉瞬之間,二人身軀完好如初。他再朝洪荒大地一引,四散於天地間的祖巫精血驟然升騰,如百川歸海,凝成兩團幽暗深沉、威壓滔天的赤金血珠,懸於半空,嗡嗡震顫。
蘇陽指尖一劃,將兩團精血穩穩注入燭九陰與玄冥體內;隨即右掌泛起一層溫潤翠色,光暈流轉間,浩蕩生機如春潮奔湧,沛然不可禦。
女媧娘娘瞳孔驟縮,失聲低呼:“造化精氣!”她所修之道本就紮根於造化一脈,對這縷蘊藏天地初開之力的氣息,敏感至極。
蘇陽毫不遲疑,揮手將那團連女媧都為之動容的碧綠光華送入二人胸膛,口中低喝如雷:“還不醒來,更待何時?”
聲浪滾滾,似旱天炸裂驚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