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太師一怔,急挽留道:“此恩未報,怎敢放道友離去?”
天一灑然一笑:“不敢當謝。貧道此來,本為渡過殺劫。今劫數已滿,道行將躍升一步,離準聖果位不遠,須即返師門潛修。”
聞太師聞言,知其心意已決,便不再強留。
天一散人稽首為禮,足下祥雲騰起,載著他向東而去。
聞太師班師回朝,文武百官齊聚午門相迎,卻見紙幡翻飛、白綾漫卷,細問之下,方知是比乾靈柩入京,無不愕然失色。
進城後,抬頭便見鹿台巍然矗立,金瓦刺目、飛簷如戟,氣象森嚴。與幾位重臣密議良久,方知朝中亂象叢生——諫官緘口,佞臣當道,民怨暗湧,宮闈濁浪翻騰。他心頭沉鬱,索性閉府謝客,連拒三日朝會,伏案疾書,字字如刃,句句含憂,隻盼能點醒紂王迷夢。
三日後,聞太師持疏上朝,條陳十策:一拆鹿台,以安黎庶之望;二廢炮烙,令直臣敢言無懼;三填蠆盆,清宮掖之穢;四毀酒池肉林,止諸侯竊議之口;五黜蘇妲己,另立端淑正宮,斷蠱惑之根;六誅費仲、尤渾,懸首市曹以儆效尤,使奸邪自退;七開倉放糧,賑饑民於垂斃之際;八遣使撫東南,化乾戈為玉帛;九搜訪山野遺賢,釋天下疑懼之心;十廣設言路,納忠鯁之論,破壅蔽之牆。
紂王閱罷,唯對拆鹿台、斬費仲尤渾、廢蘇妲己三事拒不鬆口。聞太師縱有萬鈞肝膽,亦守君臣綱常不敢強逼,隻得將滿腹焦灼壓進心底,暫作緩圖。
誰知天意弄人,禍不單行——奏章墨跡未乾,東海平靈王已舉旗反叛!
聞太師即刻整軍再征,紂王反倒喜形於色,巴不得他明日就離朝歌,越快越好。
太師剛出北門,紂王便重拾荒嬉舊態:笙歌徹夜,錦帳疊香,醉眼乜斜間,哪管山河傾頹?
正值暮春三月,風軟日暖,禦苑牡丹灼灼盛放,群臣列席賞花,絲竹喧闐,觥籌交錯,笑語喧嘩。
——不覺天色已晚。
將近酉時,蘇妲己酒意上頭,神思恍惚,妖氣驟湧,原形畢露,獠牙森然,撲向席間尋食。忽起一陣陰風,摧折花枝,掀翻燈燭,滿園燭火儘滅,黑雲壓頂。
狂風卷沙揚塵,連牡丹亭的朱欄都震得嗡嗡作響。
忽聽侍酒官齊聲驚呼:“妖物來了!”黃飛虎半醉未醒,聞聲踉蹌起身,果見寒霧深處,一白影疾掠而來——通體雪白,尾分九股,狐瞳幽綠,腥氣撲麵。
他赤手空拳,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亭邊雕欄,折下一根粗枝,掄臂猛砸過去!
那白狐靈巧一閃,旋即騰空撲來,利爪直取咽喉。
黃飛虎大喝:“快取北海貢來的金眼神鷹!”左右慌忙啟開紅籠。
神鷹振翅而起,雙目灼如金燈,專克狐魅;鐵爪如鉤,淩空一攫——
白狐慘嘶一聲,扭身鑽入太湖石縫隙,倏忽不見。
紂王親眼所見,駭然失色,命左右速掘石下。鍬鋤齊下,不過二三尺深,竟掘出累累白骨,堆疊如丘,森然可怖。
紂王麵色鐵青,當即散宴,拂袖而去。
蘇妲己酒醒照鏡,才發覺頰上血痕未乾,細問之下,得知是黃飛虎所傷,恨意頓生,自此結下死仇。
此時薑子牙已被姬昌拜為丞相,日理西岐政務。這日忽感心神微動,掐指一算,唇角輕揚,胸中已有成竹。
他登輦入宮,直趨西伯侯殿前。
開口便數朝歌暴虐之狀:濫刑酷吏、橫征暴斂、妖氛亂政……末了點明:若要剪商羽翼,必先除崇侯虎——此人盤踞北境,助紂為虐,伐之名正言順,既削其勢,更收民心。
姬昌假意歎惋朝廷綱紀,旋即痛斥崇侯虎蠱惑君心、荼毒百姓,憤而決意親征。
西伯侯點精兵十萬,擇吉日祭告天地。
命南宮適為先鋒,辛甲副之,隨行者尚有四賢、八俊。大軍所過之處,父老焚香迎候,雞犬不驚,秋毫無犯。
百姓聞訊,無不拍手稱快,奔走相告:“伐崇去矣!”
彼時崇侯虎不在崇城,正逗留朝歌。城中主事者乃其子崇應彪,聞報勃然大怒,急擂聚將鼓,倉促點兵佈防。
西岐養精蓄銳多年,兵甲精利,將勇謀深,豈是崇應彪這乳臭未乾的小兒所能抵擋?交鋒未久,崇軍便潰不成軍,殘兵狼狽逃回城中,緊閉四門,龜縮不出。
薑子牙本欲強攻,姬昌卻憂心城內百姓性命,不忍生靈塗炭,嚴令止兵。薑子牙無奈,隻得修書一封,密遣快馬,飛報曹州崇黑虎。
崇黑虎早存歸周之心,接信即刻點起本部兵馬,星夜兼程趕至崇城。他假作援軍,誘崇應彪出城相迎,又暗中修書一封,騙得崇侯虎從朝歌火速回援——待其父子入彀,崇黑虎裡應外合,一鼓成擒,將二人五花大綁,押至薑子牙帳前。
薑子牙將崇侯虎父子斬首懸於高杆,以儆效尤;為堵天下悠悠之口,索性把北伯侯轄地全數劃歸崇黑虎統轄——此舉一箭雙雕:既斬斷紂王一條臂膀,又悄然吞下北境膏腴之地。
西岐已躍居諸侯之首,四大封疆重鎮,獨占其二。天下大勢漸趨分明:此番征伐未動刀兵,便逼得四路諸侯儘數倒戈,成湯江山,搖搖欲墜。
反觀朝歌,朝綱崩壞日甚一日:君王沉溺酒色,早朝久廢;奸佞盤踞廟堂,結黨營私。黃飛虎剛得罪妲己,禍根已然埋下,隻待引線一燃。
歲末年初,正逢元旦吉辰。百官朝賀畢,天子鑾駕回宮。按舊例,各藩王與朝臣的夫人須入宮朝拜蘇皇後。
妲己借機強留黃飛虎原配賈氏於摘星樓,暗施妖術,蠱惑紂王心神。紂王神誌昏聵,竟當眾調戲賈氏。賈氏貞烈難辱,憤而躍樓,香魂杳然。黃飛虎胞妹黃娘娘,素居西宮,聞訊疾奔而來,厲聲詰問。她一把揪住妲己衣襟,怒斥其惡。妲己卻裝作楚楚可憐、弱不禁風,紂王見狀暴跳如雷,竟伸手拽住黃娘娘,狠力一搡——美人霎時墜樓,血染宮階。
賈氏貼身侍女在宮中目睹慘狀,拔腿狂奔回府報信。黃府家將與公子們群情激憤,再三催促,黃飛虎終決意棄官出走,直奔西岐。
不料聞太師剛得勝還朝,立刻頒下封關令,嚴鎖各處要隘,專候黃飛虎自投羅網。
黃飛虎一行渡過孟津,橫越黃河,行至臨潼關前,卻被青龍關張桂芳與佳夢關魔家四將前後夾擊;身後聞太師鐵騎揚塵追來,危急萬分之際,自有仙家出手相援。
青峰山紫陽洞中,清虛道德真君早已掐準時辰,在此靜候。一見黃飛虎等人現身,他袖中取出混元幡,朝地下一點,再一揮,一名持刀黃巾力士應聲而現,雙手奉上寶幡,俯耳密授機宜。
那力士撥開濃雲,抖開混元幡——霎時間,一片昏黃霧靄如天幕垂落,遮天蔽日。黃飛虎眾人頓覺頭重腳輕,六神無主,東南西北儘失方向,眨眼已被挪至荒僻山坳,脫出險境。
真君深知聞太師略通玄門術法,恐其循跡追來,遂取出一隻神沙葫蘆,掀開蓋子,倒出一粒澄黃神砂,指尖一撚,化作細粉,朝著東南方揚手一灑。此乃先天一氣所煉,爐火純青,玄功已臻化境。
但見粉末落地即活,轉瞬幻化出黃飛虎一行人馬,策馬揚鞭,殺氣騰騰折返朝歌方向——聞太師果然中計,率軍掉頭猛追,誤認其回師劫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