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宜生整衣肅立,拱手賀道:“此乃大吉之兆!預示主公將得擎天之柱、曠世之賢,其才德不遜風後、伊尹。昔商王武丁夢飛熊入帳,遂於築牆役夫中尋得傅說;今主公夢虎生翼,‘虎’加‘能’字旁,正是‘熊’字;又見台後火光升騰,火克金,而西屬金,金遇火則熔煉成器——寒鐵經火,方成利器。此乃周室大興之明證!”
眾臣聽罷,同聲慶賀。姬昌當即傳旨還宮,決意遍訪賢士,以應天兆。
卻說妲己眼見姐妹遭薑子牙誅戮,心中鬱結難平。某日陪紂王飲宴,親自獻舞一曲,曼妙絕倫。三宮六院、滿殿宮人無不喝彩叫好——唯七十餘名侍女垂首默立,眼中含淚,一聲未發。
妲己瞥見,頓止舞步,命奉禦官查問。回稟道:此輩原是中宮薑皇後舊日近侍。
妲己怒火中燒,本積壓於薑子牙一身的怨毒,儘數傾瀉到這些弱女子身上。
她即刻向紂王啟奏:“請於摘星樓下,掘一方坑,闊二十四丈、深五丈。詔令朝歌城中每戶進獻毒蛇四條,悉數投入坑中。再將那批失儀宮人洗淨軀體,推入坑底,飼以群蛇——此刑,喚作‘蠆盆’。”
紂王準奏。不出數日,萬民獻蛇,坑中盤踞如山。七十餘名宮人被剝去外裳,赤身推落。毒蛇蜂擁而上,纏身齧膚,鑽腹噬臟,慘嚎之聲撕心裂肺。
妲己見紂王麵色微沉,忙輕聲道:“若不用此極刑,何以肅清宮闈隱患?”紂王略顯窘迫,轉瞬即逝,抬手撫過妲己脊背,含笑道:“孤愛卿這等奇思,當真妙絕!”
妲己又進言:“陛下可再下旨,在蠆盆左畔掘一丘,右畔鑿一池——左丘以酒糟堆成山巒,插滿枝條,片片精肉懸於其上,謂之‘肉林’;右池注滿醇醪,謂之‘酒池’。天子統禦八荒,本該享此無上尊榮;非帝王之尊,豈敢僭越?”
未及旬日,“酒池肉林”已然峻工。
紂王設宴,與妲己共賞奇觀。
酒至半酣,妲己忽蹙眉歎道:“絲竹聒耳,歌喉平庸。不如傳旨,命宮人與宦官角力撲跌——勝者賜酒池暢飲,敗者即為無用賤婢,留侍禦前,有辱天顏,當以金瓜擊首,屍身拋入糟丘之中。”
妲己話音剛落,紂王點頭應允,即刻傳令。
可這妲己為何非要將人活活打死,再把屍身扔進糟丘?隻因她修習妖法早已誤入歧途,每逢子夜二更、三更,便現原形,須吸食糟中血肉,借陰穢之氣滋養妖元,繼而迷亂紂王心神。
時日久了,她偶然抬頭,又見摘星樓上懸著那架玉石琵琶,對薑子牙的恨意驟然翻湧,旋即設下一條毒計,專為陷害薑子牙。
妲己呈獻紂王一幅丹青,畫中矗立一座高台,巍然拔地四丈九尺,殿宇層疊如雲,樓閣玲瓏似幻,欄杆以瑪瑙雕琢,梁柱由明珠嵌綴,入夜流光溢彩,瑞氣升騰繚繞,名喚“鹿台”。
妲己巧言蠱惑:“陛下貴為天子,統禦萬方,坐擁九州,若不築此瓊台,何以彰顯天命之尊?此台實乃瑤池倒影、閬苑移形,直通仙界門戶!”
晝夜宴飲於台,自有仙真翩然臨降,伴君同遊紫府,延壽駐顏,福祿綿長,永無終期。
隨即舉薦薑子牙執掌營建,限期竣工。
薑子牙展圖細察,頓覺此役勞民傷民、難如登天,當即萌生遠遁朝歌之念。
紂王垂詢工期,子牙直言:少則三十載,多則五十春秋。妲己聞之立進讒言,斥其怠惰無能,欺君罔上。
王命即下,武士追殺。子牙左閃右避,奔至龍橋欄邊,縱身一躍,水花炸裂如雷,人已杳然——借水遁破浪而去。
恰逢上大夫楊任路過,聽聞始末,怒不可遏,當廷直諫,反遭剜目剜睛之刑。
再說薑子牙返歸宋家莊,勸妻馬氏共赴西岐。馬氏嫌其清貧潦倒,執意不從。子牙遂書休書一紙,馬氏伸手接去,眉眼不動,毫無眷戀之色。
子牙心冷如灰,再無牽絆。
孤身西行,途經臨潼關,正遇大批逃役百姓——皆是為避鹿台苦役自朝歌流離而來。守將張鳳拒不開關,子牙默運玄功,麵朝昆侖遙拜三叩,口誦真言,忽聞一聲裂帛之響!
霎時間狂風呼嘯,卷地而起。須臾之間,四百裡關山飛渡:臨潼、穿雲、界牌、汜水,直抵金雞嶺。子牙收了土遁法術,萬民安然落地。
甫入西岐境內,西伯侯早遣官吏迎候,安置流民。自此西岐政清人和,亂世之中獨成樂土,四方黎庶聞風而趨。
且說子牙棄卻朝歌、休罷馬氏、土遁救民之後,隱居磻溪,垂釣渭水。他靜守天時,不問塵擾,日日誦讀《黃庭》,參玄悟道;偶覺寂寥,便攜釣竿倚綠柳,閒看浮雲逐水流。
一日,樵夫武吉挑柴欲入西岐城售賣,忽見子牙垂綸,線懸如直,鉤上竟無彎餌——隻穿一枚銀針。武吉嗤笑譏諷。子牙凝眸端詳,徐徐道:“你左眼泛青,右眼透赤,今日進城,必撞死人。”
武吉勃然大怒,擔柴直闖南門。因巷道逼仄,中途換肩,失手顛翻尖擔,鋒頭猝然回掃,正中守門軍士王相耳根,當場斃命。
恰被赴靈台觀象的姬昌撞見。姬昌就地畫圓為牢,豎枝代吏,將武吉囚於南門空地,自顧登台去了。
東、南、北三麵儘屬朝歌轄境,皆設重獄深牢。
唯西岐不同——姬昌精研先天數術,吉凶禍福纖毫畢現,百姓畏其神算,不敢匿罪潛逃。故而畫地為獄,民亦不敢越界半步;凡有脫逃者,姬昌掐指一算,立知方位行蹤,擒回加等治罪。奸猾之徒,儘皆俯首守法,鄉裡稱此為“畫地為獄”。
唯武吉家中尚有老母,孤燈守屋,無人照拂。
又恐老母久等不歸,憂思成疾,伏地慟哭。散宜生路過聽見,動了惻隱,即刻求見姬昌,懇請寬限。姬昌準其歸家,料理奉養之資、壽材衣衾,事畢再返受刑。
武吉回家,一一道明原委,轉述子牙斷語。
老母雖年邁,卻明理識人,知子牙非凡俗之輩,力促武吉登門拜師。
子牙故作推辭,堅不肯應。武吉急中生智,撲通跪倒,連叩三首,誓願執弟子禮。子牙本就洞悉前緣,順勢應允,賜下一策:
“你今歸家,在床前掘一長坑,深四尺。待黃昏落定,臥入其中;令慈於你頭側點一盞油燈,足後亦置一盞——若無燈,以米代之,以飯充之。再抓兩把穀粒撒於身上,覆些枯草,安臥一夜。明日起身,照常營生,災厄自消。”
武吉謹記師訓,返家依言而行。
子牙擇吉時分,仗劍披發,踏罡步鬥,掐訣結印,為武吉禳星蔽曜,偽造命格已絕之象。
散宜生見武吉逾期未返,忙持金錢卜筮。卦象顯示:武吉畏罪投潭,屍沉千仞。此事遂作罷論。
光陰飛逝如箭,春光流轉似水。陽春三月,西伯侯姬昌率文武百官出城踏青,不料偶遇樵夫武吉,心頭一震,當即攔下盤問——此人竟避過了先天神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