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文煥率四十萬精兵,直撲遊魂關;鄂順點二十萬甲士,圍困三山關。八百諸侯,頃刻間倒戈四百。
李靖亦被這滔天兵勢裹挾,整日點將練兵、巡關守隘,對哪吒的照管,不知不覺便鬆了手。
光陰如梭,七載倏忽而過。哪吒已長成七歲少年,身量六尺,正值盛夏五月,驕陽似火,熱浪灼人。他心頭煩悶,獨自踱至柳林納涼,忽見一條河橫在眼前——水色澄澈,碧波翻湧,熱風一吹,更添躁意。
小家夥二話不說,甩掉外衫,抄起七尺混天綾,蹲在岸邊蘸水擦身。殊不知此河正是九灣河,直通東海龍宮。混天綾乃乾元山至寶,一經浸水,寶光驟熾,整條河水霎時映得赤紅如血。
靈寶本含天地之威,哪吒無意攪動,卻令寶氣透水而發。水麵看似平靜無瀾,水底卻暗流暴湧,直撼東海龍宮根基——刹那間,龍宮搖晃如遇地裂,梁柱震顫,珊瑚傾頹。
東海龍王大驚,急遣巡海夜叉李艮前去查探。李艮撥開層層水幕,循著那抹刺目紅光一路追來,隻見九灣河邊,一個赤條條的小童,正拎著一塊火紅羅帕,在水裡嘩啦啦地搓洗。
二十七
巡海夜叉踏浪疾馳而來,麵目猙獰——藍麵似鐵鑄,赤發如焰燃,闊口翻裂,獠牙森然。哪吒脫口而出:“這等醃臢貨色,也配稱神將?”
那夜叉雖相貌駭人,卻是天庭敕封的正職巡海使,素來心氣高、骨頭硬,豈容這般當麵羞辱?怒吼一聲,掄起開山巨斧便朝哪吒劈來!
哪吒身上法寶,件件出自乾元山金霞洞鎮洞之寶,何等精絕?他抖手祭出乾坤圈,金光炸裂如日輪升空,霎時湧出千重霞霧,裹挾雷霆之勢撞上夜叉,當場震碎其三魂七魄!
哪吒嫌那夜叉汙血玷了法寶靈性,轉身便在九灣河濯洗乾坤圈。但見圈身浸水,忽綻萬道渾圓金芒,光暈層層疊疊,直透東海龍宮深處——果不其然,水晶宮壁嗡嗡震顫,琉璃盞齊齊傾斜!
夜叉暴斃,小蝦兵連滾帶爬報入龍宮。殿中正坐著龍王三太子敖丙,一聽勃然拍案,非要親自壓陣。老龍王拗不過,隻得命他出宮。敖丙躍上避水獸,提方天畫戟破浪而出,水勢如崩山傾瀉,浪頭掀天而起,兩岸平地頃刻漫過三尺深水!
這三太子自幼錦鱗加身、龍涎養魄,驕縱慣了,與哪吒言語稍有衝撞,立刻揮戟搶攻。哪吒卻不閃不避,混天綾一抖如赤練騰空,眨眼纏住敖丙四肢百骸。他縱身躍上龍頸,拳腳如雨點般砸落,打得敖丙鱗甲迸裂、龍吟嘶啞!
須臾之間,敖丙原形畢露——一條矯若遊電的青鱗龍,癱軟在灘塗之上。哪吒抽出龍筋,冷笑道:“拿去給我爹編一副束甲絛!”
東海龍王聞訊,雙目赤紅,怒不可遏。偏生李靖曾與他同修玄門道法,彼此識得。敖廣強壓怒火,化作一位青衫儒士,登門詢問。
誰知剛開口,身份便被戳穿。敖廣憤而揚言要赴天庭麵奏玉帝,向太乙真人討個公道。哪吒聞言魂飛魄散,搶步至門前抓起一把黃土,朝天一吹——土霧翻湧,人影倏忽消儘,竟是借土遁逃回乾元山!
太乙真人早對天庭虛禮敷衍不滿,更知龍族表麵俯首稱臣,實則事事仰蘇陽鼻息,輕易不敢撕破臉。可如今敖廣竟敢越級告狀,真人豈肯忍讓?當即為哪吒畫一道隱身符,附耳密授幾句機宜。
次日清晨,敖廣穿戴整齊朝服,昂首踏上南天門階。隻見天門緊閉,隻得佇立等候。不料身後風聲驟起——哪吒猛然現身,乾坤圈挾萬鈞之勢,狠狠砸中敖廣後心!老龍王一個趔趄撲倒在地,朝冠歪斜,玉笏脫手!
古語有雲:龍畏揭鱗,虎懼抽筋。
哪吒一把掀開敖廣朝服下擺,露出脅下片片寒光凜冽的龍鱗,雙手如鉤,左右開弓,生生扯下四十五片!鮮血順著龍脊蜿蜒而下,敖廣慘嚎不止,連連叩首求饒。哪吒逼他當眾認錯,又令其化作一條青鱗小蛇,蜷進自己袖中,打道回府。
哪吒返家,抖袖放出青蛇。敖廣一見李靖,立馬變臉,厲聲咆哮:“即刻傳令四海龍王,水淹陳塘關!”李靖心中雪亮——此乃玄門殺劫臨頭,躲不過、攔不住,隻餘滿腹焦灼,踱步沉吟。哪吒煩悶難耐,獨自登上城樓納涼,忽見兵器架上橫著一張黑檀大弓,名喚乾坤弓;旁插三支烏翎長箭,號震天箭。
此弓自李靖執掌陳塘關以來,無人能挽滿弦,連他本人亦力有不逮,久被棄置牆角蒙塵。哪吒一眼盯住,躍上前去,單手抄起弓身。因個子尚矮,他乾脆一腳蹬住弓臂,腰背繃如滿月,搭箭引弦,“嗖”地一聲射出——箭影一閃,蹤跡杳然!
那支震天箭破空萬裡,直落骷髏山白骨洞,正中截教石磯娘娘座下采藥童子碧雲——一箭貫心,當場氣絕!石磯娘娘趕到屍旁,拾起斷箭細看,翎羽上赫然陰刻“鎮陳塘關總兵李靖”八字,頓時怒發衝冠,駕青鸞直撲陳塘關!
李靖假意惶恐,巧言周旋,隻推不知。石磯信以為真,暫且退走查證。哪吒卻早被太乙真人寵得膽大包天,竟反殺上骷髏山,一記混天綾絞殺彩雲童子!石磯怒極,掣出太阿劍追出洞外。
哪吒拔腿狂奔,直奔乾元山。太乙真人迎出洞口,與石磯當麵相對。真人護犢情切,句句回護哪吒,終惹得石磯殺心熾盛。二人各展神通鬥將起來——石磯本是頑石得道,吸千年日月精華,卻未證正果;怎敵得過太乙真人這等玉虛門下金仙?才交手數合,真人袍袖一拂,飄然躍出戰圈。
右手一翻,掌心赫然托出一尊古樸火罩——九龍神火罩!石磯見狀,魂飛魄散,轉身疾退,卻終究慢了一步,被那罩口金光吞沒。罩內乾坤顛倒,天旋地轉,她連東南西北都辨不出;太乙真人指尖輕點,真火轟然騰起,三昧烈焰翻卷如潮,九條赤鱗火龍咆哮盤旋,不過眨眼工夫,便將石磯燒得原形畢露,化作一縷青煙。
此時玉帝剛閱完四海龍王聯名奏章,怒意直衝頂門,拳頭攥得指節發白;可嘴上卻隻得強壓雷霆,暗忖:元始天尊這是借題發揮,拿封神大計當由頭,專程敲打朕!可此事牽扯因果極深,稍有不慎便引動四教聖人博弈,隻能暫且壓下,對龍王的摺子,隻字不回。
四海龍王等得心焦,乾脆齊聚陳塘關外,逼李靖交人——若不交哪吒,即刻水漫關城!
哪吒素來重義守孝,當場向敖廣拱手請罪,願以命相抵。敖廣卻躊躇難決:這孩子身上烙著闡教印記,真要逼死他,豈非當麵掃元始天尊顏麵?正僵持間,哪吒拔劍橫頸,寒光未落,懷中久寂無聲的九品白蓮驟然迸射萬道清輝!
蓮身騰空而起,懸於頭頂,垂落縷縷雲霞絲絛,光華如蓋,滴溜溜旋動不息,清越環佩之聲隨之叮咚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