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軍士應聲而上,蒲扇大的巴掌裹著風聲,“啪!啪!啪!”連抽七八下。費吾兩頰高高腫起,嘴唇翻翹,活像塞了兩截肥腸。
比乾揮揮手,軍士便押著人退下。他整了整袖口,朝蘇陽深深一揖:“敢問先生高姓大名?”
蘇陽靜靜打量他片刻,眸中掠過一絲讚許。這位剛正不阿的忠臣,果然名不虛傳。他略一頷首,聲音平和:“山野閒人,姓名不足掛齒。”
比乾一聽,立刻明白對方無意透露名諱,當下也不追問,隻朗聲一笑:“既如此,比乾便不再唐突了。不知先生可願移步寒舍,喝杯清茶?”
蘇陽擺擺手:“不必勞煩,我夫妻隻是路過朝歌,遊賞片刻便走。”說罷,從袖中取出一枚溫潤玉符,遞向比乾,“此物隨身,百邪退避,妖祟不敢近前。”
比乾心頭一震,雙手接過,頓覺掌心暖意融融;一股清冽之氣自玉符沁出,如春水入脈,徐徐遊走周身,五臟六腑舒展如初,連多年沉屙也悄然消散。他頓時醒悟——眼前是位高人!
慌忙伏地叩首:“多謝先生大恩!”
蘇陽伸手虛托,穩穩扶住比乾臂肘,目光沉靜如潭:“切記,此符護你性命,危急關頭,方顯真用。”
比乾正欲再問,卻見蘇陽與鳳嫣然身形倏然一晃,衣袂翻飛間已換作另一副模樣;腳下祥雲騰起,金光隱現,載著二人直往西岐方向飄然而去。
原地百姓紛紛跪倒,山呼叩拜;比乾仰首凝望半晌,低頭將玉符貼肉藏好,鄭重按在心口,心中篤信不疑,朝著雲影消逝處深深一揖,轉身緩步離去。
雲氣翻湧,紫靄升騰,霞光如練鋪展天際;蘇陽與鳳嫣然立於祥雲之上,周身彩暈流轉,衣帶當風,行跡輕逸,宛如仙蹤掠過長空,直赴西岐。
“夫君,下一處咱們去哪?”鳳嫣然柔聲問道。
蘇陽含笑斜睨她一眼,目光灼灼,直看得她耳根微熱、臉頰泛紅,才慢悠悠道:“西岐。”
“西岐?”她微微蹙眉。
蘇陽笑意更濃:“聽說西伯侯姬昌治下,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今日正好去瞧瞧,是真是假。”
鳳嫣然眸光一亮:“天下竟有這般地方?那定要親眼看看,是否名副其實。”
兩人心意相通,腳下祥雲倏然劃出一道流光溢彩的弧線,翩然飛向西岐方向。
再說聞太師乘墨麒麟疾馳兩日,終至東海一座孤島。抬眼望去:峰巒疊嶂,青翠欲滴;遠山如黛,近嶺染碧;古鬆參天,枝影婆娑;懸崖陡峭,飛瀑掛澗;玄豹隱於幽穀,老龍盤踞峻嶺;仰觀似梯似蹬,俯瞰如穴如坑。
青山萬仞直插雲霄,深澗黃鶯亦為之低迴哀鳴,似歎地戶幽深難測。
聞太師駐足凝望,一時忘神,喟然長歎:“好一座險絕奇山!若得閒暇,倒堪為清修洞府。可惜塵務纏身,何日能脫身入道?”
戀棧俗世紛擾,終非真仙之相。聞太師鐵骨錚錚,卻囿於紅塵機心,大道雖近,終隔一步,實為憾事。
“咦?太師不在朝歌安享清福,怎踏足我淵龍島來了?”忽聽一聲清越問詢,語帶訝異。
聞太師悚然一驚,旋即轉身——隻見一位道人迎風而立:頭戴虎紋冠,麵如赤棗,身著朱紅八卦仙袍,腰係素絛,足踏芒鞋,唇啟齒露,參差錯落,神情凜然生威。
聞太師連忙稽首:“貧道眼拙,不識仙顏,還望恕罪。”
那道人撫掌大笑:“太師莫拘禮!貧道與金靈聖母素有往來,早知你性情剛烈。看你眉間鬱結,可是遇了什麼棘手之事?但說無妨。”
聞太師遂將天一散人所言,原原本本道來。道人聽完,冷哼一聲:“區區西方旁門左道,根基淺薄,竟敢妄稱神通?不叫他們見識見識我截教手段,倒顯得我教無人!”
話音未落,已喚來數位同道,一同北上赴約。
天一散人聞訊出營相迎,一見四人,便知非同尋常:或寒霧繚繞周身,或赤焰隱隱蒸騰——分明是水火雙修的高人。
彼此客套幾句,便一同入營安頓。
幾位道人毫不忌諱,大碗飲酒、大塊啖肉,吃得酣暢淋漓;天一散人坐在一旁,眉頭微蹙,暗自搖頭:六根未淨,道基不固,明日一戰,怕有人難返故土。
他獨自小酌,杯中卻是仙家秘釀,以瓊果封壇、經年發酵,入口甘醇綿長,餘味清冽悠遠,與帳中喧鬨景象,恍如兩個天地。
第二日,金烏躍出雲海,排陣列兵幾人策馬馳至轅門前,擂鼓叫陣。早有前番聞太師見過的道人趙雷提槍而出,長槍一抖,寒光劈開晨霧,厲聲喝道:“袁福通鼠輩,還不滾出來授首?莫耽誤爺爺喝酒!”
聲如裂帛,震得壽光城垛簌簌發顫,一道土黃色光幕倏然騰起,穩住城牆,無數半透明蓮花在光中浮沉搖曳,清香暗湧。
不多時,城門轟然洞開,一員猛將縱馬而出——麵似靛青染就,須發赤如硃砂潑灑,上下獠牙森然如刃,頭頂五角花冠怒張;金甲映日似火燃,玉帶玲瓏扣乾坤。
胯下白馬踏風而行,手中一柄降魔杵重逾千鈞,他橫杵立馬,聲若驚雷:“本將威武王袁福通是也!速令聞仲束手歸降,免遭粉身之禍!”
話音未落,對麵已爆出一陣惡毒譏罵,字字淬毒:“放你祖宗的狗屁!黃口小兒也配指手畫腳?聞太師執掌三軍、名震九州時,你還在尿褯子呢!今日倒敢跟爺爺耍橫?——納命來!”
袁福通雙目圓睜,怒火焚瞳,隻見一凶悍道人駕著頭形似巨豚、皮如鐵鱗的怪獸疾衝而來,麵目與自己竟有三分相似!
他猛拍白駒後臀,駿馬長嘶奔出,四蹄翻飛如電,人似猛虎撲崖,敵如蛟龍攪浪,兩股殺氣撞在一起,天色霎時陰沉,愁雲壓城,寒風卷沙。袁福通終究是凡胎俗骨,縱武藝超群,哪比得上仙家吐納綿長、氣力不竭?
不過十餘合,袁福通已是筋酥骨軟,勉力蕩開對方槍尖,抽身暴退,戟指怒罵:“哪來的野修?報上名來!本王不斬無名之輩!”
那道人仰天狂笑,聲震林樾:“袁福通小崽子聽真了——你家爺爺,淵龍島趙雷是也!今日送你做個明白鬼!”
話音未落,長槍高舉,咒訣出口,座下狸力陡然發出刺耳犬吠,怪音攝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