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陽麵容沉靜肅穆,眉心一點印記若隱若現——繁複中見簡淨,古拙裡藏玄機,漾出一圈圈銀霧般的微光;那殘片亦不斷逸出縷縷紫靄,如煙似霧,在他身畔三丈之內盤桓不去,彷彿眷戀故主,遲遲不肯散離。
嗡——
一聲幽渺法音自虛無中迸發。隻見玉碟殘骸寸寸隱去,最終凝為一縷紫芒灼灼的鴻蒙紫氣,懸於掌心,靜而不墜。縷縷玄奧氣息隨之彌散,如潮汐映月,引得周遭紫霧紛紛聚攏,如百川歸海,儘數沒入那一線紫光之中。
霎時間華彩迸射,瑩瑩紫氣穩穩浮定於蘇陽掌心,溫潤生輝。
他雙目倏然睜開,唇角微揚,低語輕歎:“一道紫氣終成,天道之境,已非遙不可及。”
心緒暢快至極,連殿中常年不散的幽暗也似被染亮幾分,光影都柔和下來。
他起身步下雲床,徑直朝殿外行去。緊閉的宮門應聲而啟,木軸輕響,吱呀悠長。守候在外的青鳥聞聲回首,正撞上蘇陽含笑目光,清朗溫和,不染塵埃。
青鳥連忙躬身:“恭賀老爺功成出關!”
蘇陽抬手揉了揉他發頂,未置一詞,轉身便往鳳嫣然居所而去。青鳥怔了一瞬,慌忙提步跟上。
一路緩行徐顧,這竟是蘇陽頭一回真正駐足細賞自家道場——人參、芝麻等靈精穿梭花間,雀躍相隨,或攀袖,或繞指,蘇陽但笑不語,偶以指尖輕點,便惹得一串銀鈴般的笑聲灑落滿徑。
行至院前,琴音忽至。曲調清越明快,卻裹著一縷深藏的幽思與牽念,如風過鬆林,餘韻嫋嫋。他停步屏息,靜立聽罷全曲,才整衣斂神,邁步入內。
簾櫳輕掀,映入眼簾的是一位身姿綽約、風致楚楚的女子:宮裝曳地,膚若凝脂,十指纖纖如新剝春蔥,峰巒挺秀,麵似芙蓉,眉如遠山,唇若初櫻,隻是眉梢眼角,悄悄凝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惦念,輕蹙微顰,教人一眼便心尖發軟。
琴音剛歇,她並未回頭,隻柔聲問:“臨煙妹妹來了?”
半晌無人應答。她略帶疑惑地側首,目光撞上那人身影,身子猛然一震,指尖微顫,眼波裡霎時翻湧起幽怨、驚愕、還有久彆重逢的滾燙歡喜。
“你……來了。”
“嗯。”
言語極少,卻字字千鈞。蘇陽前世不過一介孤寂宅男,情之一字,向來笨拙;轉世為混沌魔神後,更是日日參玄悟道,若非遇見鳳嫣然,若非她數載無聲守候,甘願等一段看似無望的因果……或許——
“我終究是獨來獨往的命。”他心底悄然一歎。
此時萬籟俱寂,唯見漫野花海起伏吐納,暗香浮動。天地之間,再無旁物,唯餘彼此眼底映出的對方。
良久,蘇陽緩步上前。鳳嫣然望著他走近,眼中驚喜愈盛,身子微微輕顫,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兩人終於相對而立。她仰首凝望,眸中盛滿期盼與歡欣。蘇陽靜靜注視片刻,抬手一翻,掌心赫然托起一道紫光流轉、氤氳生輝的鴻蒙紫氣——那是叩開聖境之門的唯一憑證。
鳳嫣然眸光驟亮,心口一熱,幸福如潮水漫過胸臆;再抬眼望向蘇陽時,目光早已柔軟似水,情意盈盈,再難遮掩。
將一縷氤氳紫氣徐徐渡入鳳嫣然紫府,蘇陽語聲輕緩如風:“這紫氣你且細細參化,我這一脈氣運綿長厚重,於你參悟大道裨益極深。眼下最緊要的,便是儘快臻至混元大羅金仙之境——唯有如此,將來天地棋局再開,你纔不致被拋落塵埃。”
鳳嫣然靜靜聽著,心湖微瀾,眼波柔亮,隻將目光停駐在他臉上,任那句句叮囑如春水淌過心田。
凝望著她清絕眉目,蘇陽忽覺心頭一熱,氣息微沉,俯首吻上她唇瓣。
刹那間花影搖曳,閣樓生香,兩人相擁而吻,熾烈又纏綿,在這滿目芳菲的靜謐之地,渾然忘我。卻無人察覺,不遠處竹影婆娑處,一道纖細身影悄然佇立,眸光幽微,神色難辨,良久輕歎一聲,轉身隱入青翠深處。
縱使他們知曉,怕也隻作莞爾——蘇陽是誰?聖人之尊,淩駕萬道之上,試問九霄之下,何人敢置喙半句?
許久唇分,鳳嫣然雙頰灼灼如霞,蘇陽含笑牽起她的手:“陪我去人間走一趟吧,人族近況,倒真想親眼看看。”
鳳嫣然淺笑應允,足下祥雲頓生,兩人並肩騰空,直向南瞻部洲而去。
那邊廂,九天玄女離去後,眾人重歸大帳。待諸人坐定,軒轅黃帝目光沉沉,望向風後:“上相,我軍如今屯於何處?”
風後起身拱手,聲如鐘磬:“啟稟陛下,有熊部族大軍已抵逐鹿之野!”
軒轅黃帝頷首,眉宇微蹙,旋即苦笑自嘲:“實乃軒轅無能,敗於蚩尤之手,致使士氣凋敝,更累諸位仙長負傷,此罪在我,無可推諉!”
多寶道人擺手搖頭:“豈能怪罪陛下?分明是我等道行淺薄,功法未臻圓滿!”話音落下,心底卻是一陣苦澀——堂堂闡截二教精銳齊出,竟被蚩尤一人壓得抬不起頭,縱有虎魄魔刀之威,若自身根基足夠雄渾,何至於此?
他這話一出,眾仙皆默,再無辯駁之詞。事實如鐵,多說無益;況且人人心裡都清楚:此役兩教弟子儘墨,誰也彆笑誰。
軒轅黃帝不再糾纏舊事,轉而凝眉問道:“可蚩尤神通蓋世,兵鋒所指,勢不可擋,我等究竟如何破局?”
帳內一時寂然,無人應聲。廣成子忽而眸光一閃,轉向有巢氏與燧人氏:“兩位道友執掌人族聖器,當不懼蚩尤凶焰。若肯出手,平定九黎,不過舉手之勞!”
軒轅黃帝精神一振,急切望向二人:“敢問兩位先祖,可願親臨戰陣,共伐蚩尤?”
有巢氏與燧人氏對視一眼,齊齊苦笑。眾仙愕然。有巢氏低歎道:“軒轅,我等既為人族始祖,人族蒙難,本不應袖手——但此番,確是不能插手。”
眾仙愕然,廣成子忙問:“敢問其故?”
燧人氏緩緩道:“此戰表麵是巫族爭正統,實則乃天道設下的淬煉之劫。而你——軒轅,正是天命所定、承繼三皇之位的泰皇。這場劫數,須由你親手渡過。若我等貿然出手,非但人族日後災厄叢生,連你證道之路,也將愈發艱險。”
眾仙豁然開朗!廣成子長歎:“原來如此……可陛下雖有崆峒印、軒轅劍在身,修為終究不足,如何敵得過蚩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