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人影儘沒,刑天雙腿一軟,轟然跪坐於地,胸膛劇烈起伏,汗如雨下。這幽冥地府的界壁,早被蘇陽以無上手段層層加固,堅逾混沌玄晶,縱是頂尖大能,也得耗儘心神、破開數重禁製方能踏足。
且說蚩尤借刑天一眾大巫之力,終得闖入地府。抬眼望去,黃泉浩蕩,橫貫整個幽冥,水波幽暗,隱隱透出蝕骨銷魂的陰蝕之力,直往血肉深處鑽;更有一股股古老而磅礴的氣息蟄伏於各處陰影之間,令他脊背發緊,不敢有絲毫輕慢。
正此時,一隊巡弋的鬼兵鬼將倏然現身,甲冑森寒,鎖鏈鏗鏘,快步圍攏過來,為首鬼將眯眼打量片刻,冷聲喝問:“什麼人?膽敢擅闖地府,不走鬼門、不驗引魂牌,是活膩了?”
蚩尤抱拳拱手,語氣沉穩:“我等乃巫族嫡裔,此來地府,隻為拜謁我族後土娘娘。”
“巫族?”鬼將眉峰一挑,心中微動。當年蘇陽初立地府,十之七八的鬼吏皆由人族亡魂擢拔而來,誰不知巫族與蘇陽淵源極深?
他神色當即緩和,抱拳還禮:“既是巫族貴客,自當禮待。請隨我來,平心娘娘正在宮中靜修。”
“平心娘娘?”蚩尤一怔。他一生埋首修行、精研戰陣,聖人之名、祖巫之號皆熟稔於心,卻不知後土娘娘化身輪回之後,早已改稱平心。
鬼將見他麵色遲疑,心下雖奇,麵上仍含笑解釋:“平心娘娘,便是後土娘娘本尊——為鎮輪回、安魂魄,娘娘自願捨去舊名,取‘平定幽冥、心照萬靈’之意,故有此稱。”
蚩尤肅然一揖:“有勞引路。”此前尚存三分倨傲,此刻感知到地府深處那一道道如淵似海的氣息,再不敢托大失禮。
鬼將領路穿廊過殿,曲徑回環,終至一座清寂巍峨的宮闕前。蚩尤整衣束甲,趨步上前,麵對殿中那尊高逾百丈的玄黃石像,雙膝重重叩地,額頭觸階,聲如金石:“巫族蚩尤,恭請後土娘娘聖駕臨凡!”
聲音在空曠殿宇中反複激蕩,餘音未歇,石像卻寂然無聲。
蚩尤紋絲不動,脊梁繃得筆直,額角緊貼冰涼石階,彷彿一尊風化千年的石雕。
良久,一聲悠長歎息悠悠響起,似從九幽深處浮出,又似自人心底泛起。蚩尤猛然抬頭——隻見石像表麵泛起一層溫潤玄黃光暈,柔和卻不容逼視,一道清越而悲憫的聲音緩緩流淌開來:“罷了……巫族此劫,天意難違。”
她並未理會蚩尤眼中未褪的驚疑,隻輕輕一歎,便已洞悉來意:“你之所求,吾已儘知。今日,便助你一回。”
蚩尤激動得渾身一震,深深俯首:“謝過娘娘大恩!”
平心娘娘幽幽長歎,袖袍微揚,一道晦澀難測的紫金光華自石像後腦驟然迸射而出,如靈蛇般纏住蚩尤與身後伏地跪拜的八十一尊巫人——刹那間,八十一具雄渾肉身寸寸崩解,化作漫天細如塵煙的灰燼。
一道凝厚如液、泛著玄黃光澤的功德之光裹住蚩尤與那八十一縷不滅真靈,在殿頂盤旋九匝,倏忽破空而起,直貫六道輪回入口!
隻因此番大謀,非托生人族不可為——唯有化身人軀,方能與軒轅正麵爭鋒,逐鹿人皇之位。而軒轅所證,乃是執掌殺伐、統禦萬兵的泰皇果位;蚩尤之出,亦是天道暗中佈下的棋子:一麵助軒轅斬儘外患、成就大道,一麵又借其手,悄然削薄巫族根基。
平心娘娘洞悉此局,卻無力扭轉。所幸祖巫尚在,幾位大巫猶存,損一蚩尤,尚撼不動巫族脊梁。她遂決意施法,送其入人族胎中!可巫族之軀何等霸道?筋骨如混沌神鐵,血肉似太古神山,尋常先天靈寶劈砍難傷分毫,真靈又被層層血魄牢牢封鎮,既無元神勾連天地,更無法掙脫軀殼自行離體。
於是娘娘揮袖震碎諸巫肉身,以玄黃功德為甲冑、為舟楫,穩穩護送蚩尤真靈投入輪回,轉世為人。
話說南瞻部洲東境,盤踞著一支古老部族——東夷。東夷之中,尤以九黎為尊。
三十年前,九黎族中忽降異兆:彼時軒轅初誕,天穹驟裂,千裡之內頓成墨夜,雲層翻湧如沸,赤黑雷蛇狂舞交噬,血色光雨傾瀉而下,直落九黎祭壇;更有萬鬼齊嚎,聲裂蒼穹,全族上下肝膽俱寒,家家閉戶、戶戶熄燈,連犬吠之聲都絕了蹤影。
這般驚怖景象,整整持續三日才緩緩消散。就在第三日破曉時分,族長夫人產下一子,啼哭如雷貫耳,竟將半空流雲震得四散奔逃!那嬰孩眉骨高聳、目若銅鈴,嗓音洪亮震耳欲聾,四肢粗壯如虯枝,額角赫然生著一對烏青短角。族長撫掌狂喜,直呼天賜神子,當即為其取名“蚩尤”,把整個部族的命脈與希冀,儘數壓在這繈褓之中。
蚩尤天生神力,幼時便能單臂掀翻千斤石鼎,少年時已憑蠻勁橫掃全族勇士。東夷尚武,九黎尤烈,每逢部族較技,他總是一招製敵,從無敗績。性情更是磊落豪邁,戰士們敬他勇冠三軍、信他言出如山,小小年紀,號令所至,莫敢不從。族長每每遠遠望見,心頭便滾燙發燙,暗道:九黎血脈,終有擎天之人!
他生來便通曉天地律動,揮手召風、跺地引火、吐納之間可馭水火金木;更令人敬畏的是那一身銅皮鐵骨——凡兵利刃刺之如擊玄鐵,神兵利器斬之不留半道白痕,族人皆仰頭喚他“天降戰神”!
北俱蘆洲西陲,莽莽密林深處,一座孤寂巍峨的巨殿拔地而起。殿基綿延百裡,簷角刺破雲海,通體透著萬古荒涼的氣息;十二座形製迥異、色澤斑斕的偏殿環列四周,如眾星拱月。整片宮闕似被無形威壓籠罩,萬裡之內飛鳥絕跡、走獸遁形,連昔日橫行洪荒的妖神路過此地,也隻敢繞道百裡,不敢多看一眼。
“吱呀——”一聲沉悶巨響,厚重如山的殿門緩緩開啟,驚得門外眾人齊齊屏息。陰影裡踏出一人,手持乾戚,肩闊腰窄,每一步落下,地麵都微微震顫——正是巫妖大戰之後,獨守祖巫殿萬載的大巫刑天!
九鳳、相柳、風伯、雨師立時圍攏上前,聲音急切:“成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