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人族尚無言語,彼此傳意,全憑手勢、眼神與肢體起伏。最早不過發出單音嗟歎,譬如“噫”“啊”“呣”,短促而粗糲;繼而漸能組合兩音,如“咕呱”“喏喏”;又經數百萬年口耳相傳、世代打磨,至有巢氏晚年,方有初具條理的簡單語彙。
到了姬人氏時代,話語已頗為豐贍,可述事、可抒情、可教誨。然仍無文字,凡遇要事,隻能堆石為記謂之“堆石記事”。
所謂堆石,便是依石塊大小、多寡、堆疊高低與方位朝向,暗喻不同人、事、物。此法既笨重費力,又極易遭風雨侵蝕、孩童撥弄,稍不留神,便前功儘棄。
後來,凡人算茲氏部族中,一位織女靈思乍現,創出搓繩之術;更由此悟出“結繩記事”之法。
她采柔韌樹皮,細細搓撚成繩,再將數十根細繩並排懸於木架之上,以結代字:大事打緊實大結,小事係輕巧小結;早年舊事結於內側,新近要事係於外端。為記更多事情,她又采各色草汁染繩青色表草木耕種,赤色記血火征戰,玄色載祭祀儀典,赭色錄婚喪嫁娶五色紛呈,條理井然,一目瞭然。
由於“結繩記事”操作便捷、耐久性強,很快便淘汰了原始的“堆石記事”。到了燧人氏晚期,先民又摸索出最早的“符號文字”這種文字最初由“〇”“△”“x”三個基礎圖形組成,其源頭正來自結繩時打出的大結、小結與複結。起初有人嫌打結費時費力,乾脆用尖石把繩結模樣刻在岩壁上:大結刻成圓圈“〇”,小結鑿作三角“△”,雙結疊加則畫成叉形“x”。
人們很快發現,這法子比結繩高明得多既不怕火焚,也不懼潮朽,能存千年不壞。於是紛紛改用石刻符號替代打結,後來陸續琢磨出幾十種不同圖形,分彆對應日月、山川、鳥獸、農具等事物。這些刻痕,便是華夏先民最早的文字雛形。
可這些符號太過隱晦,難識難記,傳不出部落,教不了孩童,成了橫亙在族群之間的無形高牆。
侯崗領生來天資卓絕,麵如龍相、目有四瞳,嗓音清越而德性通明,落地即會執炭塗畫,字跡工整如刻。待母親退位,他承襲大統,成為史皇氏部族的首領。南巡途中,他登上陽虛山,駐蹕於元扈水畔。
侯崗領素喜臨水揮劃,隨手摺枝蘸泥,在灘塗上勾勒點畫。忽地心頭一震,指尖微動,似有所感,唇角輕揚,食指朝虛空輕輕一點霎時間,一隻白龜破空而出,鱗甲瑩潤,雙目含光,旋即沒入虛空不見蹤影!
侯崗領正凝神思索,耳畔忽聞嘩啦巨響!抬眼望去,元扈水中驟然翻湧沸騰,水浪如沸,似有巨物破淵而起——果然一道粗壯水柱衝天而起,浪尖托出那隻白龜,龜背紋路密佈,既有伏羲推演八卦留下的陰陽刻痕,亦有龜靈聖母與生俱來的卜筮雲篆。
侯崗領頓覺天意昭昭,當即麵向元扈水長揖三拜,雙手捧起白龜,靜心參悟。
受此啟悟,他開始追索天地運轉之理,仰觀星辰流轉之軌,俯察龜甲裂紋、鳥爪印跡、山勢脈絡,以手為尺、以心為筆,創製出全新文字型係,並歸納為“六書”法則。
文字初成那日,天色驟變:陰風呼嘯,黑雲壓頂,鬼哭神泣;無數禽獸精魂化作青麵獠牙的厲影,嘶吼撲來!卻在距他頭頂三尺處撞上一層澄澈青光,寸步難進。
九天之上,蟄伏的神龍齊齊驚悸,冥冥中彷彿聽見自身命竅被剖開、隱秘儘數泄露,脊骨發寒,倉皇潛入深淵雲海,唯恐遭人族窺破本源。
原來萬靈皆懼人族一旦握緊文字,天地玄機再**裸,諸般生靈將儘失先機,淪為砧板魚肉,再難自保。
然而人道昌隆乃大勢所趨。侯崗領雖因此背負滔天因果,功德卻也浩蕩無邊;隻是業力纏身,終究無緣長生大道。
那白龜於功成一刻化作流光消隱,被蘇陽悄然收回。定睛細看,龜甲上赫然烙著二十八個新造之字:戊已甲乙,居共友,所止列世,式氣光名,左互家,受赤水尊,戈矛釜希。
侯崗領所創文字,威震幽冥,懾服鬼神,蘊藏不可測度的偉力。
玉清境·清微天,元始天尊端坐慶雲八寶琉璃宮中,閉目參玄。忽而眉峰一蹙,雙目洞開,掐指推演,頃刻知悉人間造字之事。麵色轉沉,冷哼道:“好個凡胎,竟敢竊天機而不敬!”右手揚起,掌心雷光暴烈,眼看就要劈落不料清微天風雲驟聚,一股沛然莫禦的浩然之勢轟然壓至!天尊神色一凜,稽首斂容,掌中雷霆無聲潰散。他遙望人間一眼,鼻腔裡重重一哼,隨即垂眸續修大道。
因造字之功澤被萬古,侯崗領被尊為“文字始祖”,賜號“倉帝”;後人因其“倉”字古音近“頡”,遂稱其為倉頡!
[奉獻]
公孫軒轅登臨人皇寶座後,胸中燃著一團烈火,誓要帶人族走出矇昧、走向強盛。可現實遠比想象鋒利。
從前他是有熊部族的酋長,一言可決百事,一人足鎮一方;如今統禦的是整個人族人口何止千萬?足跡遍佈地仙界東勝、西牛、南贍、北俱四大洲,每日奏報如雪片紛飛,政令、戰事、農耕、祭祀、災異……樁樁件件壓得他喘不過氣,漸漸力竭神疲。
廣成子看在眼裡,卻也束手無策,他畢竟……
竟隻是個求道之士,若論玄理奧義尚可一展所長,可要他輔佐軒轅執掌天下,卻無異於強人所難。
軒轅為此憂思如焚,輾轉難眠。一夜忽入夢境:狂飆驟起,席捲八荒,塵沙儘掃,天地澄澈如洗;又見一人手挽萬鈞強弓,驅策羊群浩蕩如雲。軒轅猛然驚醒,反複咀嚼夢中景象,良久,心頭豁然開朗,擊掌而歎:“原來如此!風者號令所出,執權柄者也;‘垢’去‘土’為‘後’,‘後’字居邊,莫非上天暗指一人姓風名後?千鈞之弩,乃非凡之力;驅萬羊而秩序井然,豈非善馭萬民之能臣?天下莫非真有姓力名牧者乎?此必是蒼天垂憐我焦灼之心,特遣神夢點化!”
次日清晨,軒轅即召集群臣於明堂,朗聲道:“昨夜得一吉兆,天意昭昭,將賜我兩位棟梁一名風後,一名力牧!爾等速往四方訪求,此事關乎人族興衰,萬不可懈怠!”群臣齊聲應諾:“謹遵公主鈞命!”
此後數月,軒轅食不甘味、寢不安席,日夜翹首以盼。直至第三個月末,終於傳來捷報:海隅之地,有位名喚風後者,躬耕隴畝,實為風氏部族、伏羲聖皇嫡係後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