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浩渺無垠,煙波接天,碧浪萬疊,海風輕拂,潮聲低迴,萬類安棲,一派寧謐祥和,實為三界少有的清淨福壤。
忽而天穹裂開一道金光,虹霓鋪展如橋,瑞靄蒸騰似幕,祥雲翻湧如浪。但見一輛五彩流光繚繞的華輦自九霄徐降,鳳唳清越,金童玉女垂手肅立兩旁,仙妃素手持紈扇,黃巾力士執戟護駕左右,錦屏橫陳,煙霞繚繞如霧女媧娘孃的鑾駕,直落東海太初仙島。
大殿幽深微黯,蘇陽端坐雲床,周身浮光躍金,琉璃色的靈輝如水般明滅流轉。掌中托著一方微損玉碟,縷縷氤氳霞氣自碟中嫋嫋升騰,一枚枚大道銘文如蝶飛舞,旋即沒入虛空,杳然無痕。
蘇陽雙目乍睜,三尺青芒破空而出,直貫蒼冥;唇齒微啟,一息輕吐,隨即抬起纖白如玉的右手,食指輕點虛空霎時,殿內光華大盛,昏沉儘掃,外圍禁製如冰消雪融。宮門“吱呀”一聲洞開,一縷指風叩響簷下晨鐘;不多時,青鳥那單薄卻靈動的身影便踏步入內。
青鳥眸中漾起喜意,躬身問道:“老爺有何吩咐?”
蘇陽神色淡然,目光掠過青鳥麵龐,語氣平緩:“青鳥,你去島門迎候女媧娘娘。”
青鳥領命而出,足下騰起一團澄澈祥雲,載她飄然至仙島入口,靜立石階之上。須臾,東方紫氣奔湧而來,祥雲簇擁,瑞氣如蓋,五彩寶光流轉不息一輛寶光熠熠、雕紋繁麗的華輦映入眼簾,車中端坐一位宮裝麗人,體態綽約,容色傾世,眉目間自有萬古春風。
青鳥快步上前,斂衽深拜:“青鳥奉老爺之命,恭迎女媧娘娘!”
女媧含笑下車,溫聲道:“有勞青鳥了。”
青鳥再施一禮,引路前行。此島她曾來過,可今番再臨,卻頓生驚異昔日道行淺薄,隻見表象;如今聖人之境,方窺全貌:整座仙島暗合太極陰陽之樞、兩儀三才之骨、四象五行之脈;穹頂星圖隱現十二都天神煞陣勢,又疊印周天星鬥大陣;島域縱橫億萬裡,其間空間折疊如紙,法則交織若網,竟於虛無之中硬生生撐開一方小千世界!
女媧心頭微震,暗忖縱是聖人之力,也難憑空開辟如此渾然天成的小界,對蘇陽的修為,愈發揣度難測。
此時,人參、芝娘、瑪姑等一眾靈精早已雀躍而出,圍著女媧繞圈嬉鬨,扯她袖角,拽她裙帶,清脆童音此起彼伏,笑語盈盈,滿島皆春。
女媧娘娘垂眸俯視,那些雀躍的小精靈也紛紛仰起臉,朝她綻開爛漫笑靨。她唇角輕揚,一縷溫潤如春水的造化之氣悄然逸出,如細雨沁土般緩緩滲入眾草木精靈體內這飽含天地初生之力的氣息,對它們而言,無異於一場夢寐難求的甘霖。
受此滋養,小家夥們周身霎時浮起縷縷清幽異香,眉眼彎得更歡,小手緊緊相牽,繞著女媧娘娘雀躍奔轉,衣袂翻飛如蝶。
青鳥見狀,輕聲一斥:“速速散開!女媧娘娘是老爺貴客,豈容喧鬨失儀?”
眾精靈聞言,依依不捨地鬆開手,朝她投去眷戀一瞥,才蹦跳著散向林間花叢,繼續嬉耍去了。
“娘娘請。”
女媧娘娘莞爾頷首,示意青鳥引路。片刻工夫,青鳥便將她引至蘇陽靜修的大殿門前。
賓主落座,女媧娘娘端然開口:“蘇陽聖人,女媧此來,確有一事相托。”
蘇陽徐徐睜眼,目光澄澈:“你所求之事,我已瞭然。隻是巫妖兩族當年殺伐太盛,業火灼心,雖氣運漸頹,卻尚存一線生機。不久之後,人道當興,三皇五帝相繼出世,執掌乾坤。道友身為萬靈之母、人族聖母,理應多為黎庶籌謀。”
女媧娘娘神色微黯,低聲道:“如今妖族遭三清聖人壓製,西方二聖亦暗中攪動風雲。若再無聖人援手,妖族恐將傾覆。”
蘇陽語氣平緩,卻字字如鐘:“昔日妖族君臨洪荒,何等煊赫?所積血債,早已盈野塞天。今日之衰,非天棄之,實乃因果自召。”
女媧一時默然。縱然她貴為聖人,可血脈深處,終究流淌著妖族之息眼見同族凋零而袖手旁觀,終是心口壓石,難以釋懷。
蘇陽忽而話鋒一轉:“不日天命昭昭,人道大昌。你兄伏羲,我願收為親傳弟子。授其人皇正位雖不登聖境,卻可執掌人道權柄,享聖人禮遇,鎮世安民,無災無劫,永葆清寧。”
女媧娘娘眸光驟亮,心頭巨石轟然落地。以蘇陽之尊,收伏羲為徒,何止是抬舉?分明是為妖族埋下一道活脈!她當即斂衽,深深一福:“女媧代兄長,謝過聖人厚恩!”
蘇陽微微頷首:“妖族之事,你不必強挽狂瀾。天道之下,萬類並生。妖族縱有勢微之象,隻要不複起爭天之心,便無滅族之憂。”
女媧娘娘聞言,如釋重負,喜意盈懷。她本就厭倦征伐,隻憂心日後再生出帝俊、東皇太一那般桀驁之輩,卻非她所能左右。當下再拜:“女媧心結已解,不敢久擾,就此告退。”
蘇陽略一點頭,雙目輕闔,氣息沉靜如古潭。女媧娘娘襝衽一禮,轉身離去。步履輕快,裙裾生風伏羲是她胞兄,巫妖大戰中被祖巫祝融焚儘肉身,神魂幾近潰散,幸被她拚力護住。此後伏羲性情愈顯豁達,日日撫琴推演先天術數,對殘軀之事從不言說。可女媧看得分明:那指尖撫過琴絃的微顫,那深夜獨坐時眉間一閃而過的寂寥,皆如細針紮在她心上。她隻將痛惜藏得更深,笑意卻愈發溫軟,唯恐驚擾了他。
伏羲再灑脫,也難消億萬載苦修一朝崩散之慟。那痛楚,如寒刃剜骨,唯有親曆者方知其烈。他偏將傷痕裹進琴音裡,把苦悶釀成笑談,隻為不讓妹妹蹙眉。如今人皇之位既定,伏羲終可重立於天地之間,執三皇之首,掌人道之樞。三皇之尊,遠超五帝;聖人見之,亦不需俯首那是與大道同行的資格,是天命親授的榮光。
且說女媧娘娘離去之後,蘇陽端坐於慶雲宮床榻之上,形如古鬆盤根,紋絲不動,周身霞光翻湧,雲氣奔騰不息,似千匹素練在軀乾間來回滌蕩。浩蕩清光自天靈傾瀉而下,一畝見方的靈光浮於百會之上,輕盈中透著渾厚,徐徐綻開如蓮,碩大如磨盤,緩緩旋動,光華流轉不絕。
頭頂三花次第盛放,縷縷異香霎時彌漫殿宇,沁人心脾。鉛色之花垂下灰濛霧氣,銀花散出皎潔寒靄,金花則吐納灼灼金霞,三股雲氣自慶雲之上反複衝刷、纏繞、迴旋,光色交映,浪濤般起伏翻騰,層層疊疊,生生不息。
胸前亦有五彩光華明滅不定心赤、肝青、脾黃、肺白、腎玄,五氣氤氳繚繞,彼此追逐、盤旋、交合,漸凝為一道五色光環,穩穩浮於胸前,與頂上三花遙相呼應,正是道門至境“三花聚頂,五氣朝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