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白色光芒自遠處疾射而來，穿透漫天怨氣，直直落入流沙河上空。
光芒斂去，一道素白身影顯現而出。
觀音菩薩立於蓮台之上，手持羊脂玉淨瓶，周身佛光流轉，與那漫天的暗紅怨氣形成鮮明對比。她那雙慈悲的眸子掃過眼前景象，看到九個怨念之身環繞著昏迷的唐僧，看到孫悟空力竭癱倒，看到豬八戒渾身浴血苦戰，眉頭微微蹙起。
她來得不算晚，卻也險些來遲。
自高老莊之後，她便一直暗中關注著這支取經隊伍。流沙河是金蟬子十世輪迴的關鍵所在，她心知此處必有劫難，卻未曾料到那九個前世怨念竟能化形至此。
她在南海紫竹林中掐算天機，隻覺流沙河方向的氣息越來越詭異，越來越不對勁，便即刻動身趕來。
果然出問題了。
那九個怨念之身齊齊轉頭，九雙燃燒著暗紅火焰的眼睛死死盯著突然出現的觀音。他們認得出這位菩薩，正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指引著金蟬子的轉世來到這流沙河，一次又一次地讓他們被那河底的妖怪吞噬。
「是你——」
「都是你——」
「是你讓他一次次來——」
「是你讓我們一次次死——」
「你——」
九個怨念之身同時怒吼，那暗紅的怨氣瘋狂湧動，竟舍了唐僧，齊齊朝觀音撲來！
觀音麵色不變，隻輕輕抬起手中的羊脂玉淨瓶。
準聖之威，於此刻展露無遺。
她周身佛光猛然暴漲，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沖天而起，將那漫天的暗紅怨氣瞬間逼退百丈。羊脂玉淨瓶中湧出無儘甘露，那些甘露化作漫天細雨灑落，每一滴落在怨氣之上，那怨氣便如同滾湯潑雪，滋滋作響著消融殆儘。
九個怨念之身發出悽厲的慘叫，那九道暗紅的身影在佛光與甘露的衝擊下劇烈顫動，身上的怨氣一層層剝落，身形一點點變得透明。
「不——」
「憑什麼——」
「我們不甘——」
那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遠，最終化作九道輕煙，消散在天地之間。那些纏繞在唐僧身上的怨念鎖鏈也隨之崩解，化作點點暗紅的光芒，飄散在夜空中。
觀音冇有追殺，隻是靜靜看著那九道怨念消散的方向，眸中閃過一絲複雜。那是金蟬子的九世怨念，是他成道路上必須經歷的劫數，也是她這些年來一次次看著他們死去卻無法出手相助的因果。
她輕嘆一聲，轉身朝唐僧飛去。
唐僧懸在半空，雙目緊閉，麵色慘白得近乎透明。錦襴袈裟披在他身上，佛光黯淡得隻剩薄薄一層；九環錫杖被他握在手中，杖身冰涼，九環無聲。那九道怨念雖然消散，卻在他體內留下了深深的痕跡，那些怨念侵蝕過的地方，神魂已是千瘡百孔。
觀音伸手扶住他，羊脂玉淨瓶中的楊柳枝輕輕蘸取甘露，在他額前拂過。
一滴甘露落在他眉心，融入體內，那慘白的麵色便恢復了一分紅潤。
第二滴落下，那緊皺的眉頭舒展了一分。
第三滴、第四滴……甘露接連落下，每一滴都蘊含著觀音慈悲願力與造化之功。唐僧體內那些被怨念侵蝕的傷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那幾乎要脫離軀殼的魂魄，被甘露溫柔地送回原處；那千瘡百孔的神魂，在甘露的滋潤下重新凝聚、穩固。
唐僧的眼瞼微微顫動，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觀音微微頷首，又拂過幾滴甘露，這才轉身看向另外三人。
孫悟空癱倒在半空，金箍棒不知掉到了何處，渾身金毛黯淡無光，七竅中隱隱有血痕。他望著觀音，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發出一聲沙啞的嗚咽。
觀音拂過一滴甘露，落在他眉心。那甘露入體，孫悟空隻覺一股溫潤的力量從眉心湧入四肢百骸，那些被怨念侵蝕的傷痛瞬間減輕了大半。他掙紮著坐起身，深深吸了口氣。
「菩薩……俺師父……」
「無礙了。」觀音聲音平和，「你做得很好。」
孫悟空愣住，隨即撓撓頭，難得地冇有接話。
遠處，豬八戒還在纏鬥。豬八戒渾身浴血，九齒釘耙早已揮得虎虎生風，卻硬是纏著沙悟淨不放，不讓他靠近半分。捲簾眼中那暗紅光芒此刻已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茫然與混沌，出手也漸漸遲緩下來。
「住手。」
觀音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入兩人耳中。
豬八戒一愣，隨即收了釘耙，大口喘著粗氣。捲簾卻彷彿冇聽見一般，依舊呆呆站在原地，那雙眼睛中的光芒明滅不定，嘴裡又開始喃喃自語：
「為什麼是你……為什麼是你……」
觀音飛身過去，立於沙悟淨麵前。她看著這個被怨念侵蝕、被那九世怨念操控了不知多少年的妖怪，眸中閃過一絲悲憫。
楊柳枝輕輕拂過，一滴甘露落在他眉心。
捲簾渾身一震，那雙混沌的眼睛驟然清明。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看著脖子上掛著的那串骷髏念珠——那九個骷髏此刻已經黯淡無光，再冇有半點怨唸的氣息。他怔怔地望著，忽然雙手抱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那嘶吼中有痛苦，有悔恨，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觀音靜靜等他平靜下來，方纔開口：
「捲簾，你可知罪？」
捲簾抬起頭，望著觀音，那雙眼睛中滿是疲憊與茫然。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
「弟子……知罪。」
觀音微微頷首：「你在流沙河為妖，吞食金蟬子九世轉世，罪孽深重。但念你受怨念操控，非你本意，且金蟬子十世圓滿需你成全，今日便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
捲簾愣住，怔怔望著觀音。
觀音指向不遠處那個剛剛甦醒、正被孫悟空扶著的唐僧：
「此乃金蟬子第十世轉世，奉旨西天取經。你可願皈依佛門，拜他為師，保他西行，以求正果？」
捲簾渾身一震，眼中滿是難以置信。他看了看觀音，又看了看唐僧，再低頭看看自己脖子上那串骷髏念珠——那九顆骷髏，那九世被他吞噬的冤魂，此刻正靜靜掛在他胸前，再冇有怨念，再冇有詛咒。
他忽然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弟子……願意。」
遠處，孫悟空扶著唐僧，豬八戒扛著釘耙，一猴一豬看著這一幕，齊齊鬆了口氣。
流沙河上空的怨氣終於徹底消散，月光重新灑落，河水也不再翻湧，漸漸恢復了平靜，但唐僧眼中隱晦間一絲紅光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