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海。
這片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存在之地,橫亙於地府最深處,無邊無際,不見盡頭。
海水殷紅如血,黏稠而沉重,翻湧時無聲無息,卻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凶煞之氣。億萬年來,無數生靈的怨念、殺戮、死亡沉澱於此,化作這血海的根基,也化作阿修羅一族的源頭。
血海深處,一座赤紅的宮殿巍然矗立。
那是阿修羅族的王庭,冥河老祖的道場。
此刻,冥河老祖端坐於血蓮之上,雙目微闔,周身血光流轉,正在參悟那成聖之道。他是紫霄宮中三千客之一,是與三清、女媧、接引、準提同聽過道祖講道的存在。封神之戰他不曾參與,巫妖大劫他冷眼旁觀,量劫起落,他隻守著這片血海,與他的阿修羅族,自成一界。
忽然,他睜開眼。
那雙血色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淩厲的光芒,如利劍般刺穿血海,直探向上。
「誰?」
他的聲音不高,卻在整片血海中迴蕩,震得海水翻湧,無數阿修羅族人紛紛抬頭,望向王庭方向。 追書神器,.超好用
「敢來血海放肆?」
冥河老祖站起身,血蓮在他腳下緩緩旋轉,周身殺意升騰。他感應到了那股氣息——陌生、詭異、且帶著一絲讓他都覺得不安的陰寒。
沒有人回應他。
隻有一朵蓮花,從血海上空緩緩飄落。
那蓮花通體漆黑,蓮瓣層層疊疊,每一片都泛著幽冷的光華。它飄落的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不可抗拒的意味,彷彿天地間沒有任何力量能夠阻擋它的降臨。
冥河老祖瞳孔猛然收縮。
「滅世黑蓮!」
他脫口而出,聲音中第一次帶上了幾分驚駭。
那是魔祖羅睺的至寶,是與十二品功德金蓮、十二品業火紅蓮、十二品淨世白蓮齊名的先天蓮台之一。自羅睺在龍漢大劫中隕落之後,此寶便不知所蹤,有人說它隨羅睺一同毀滅,有人說它被封印在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從未有人想過,它會出現在這裡。
出現在血海。
冥河老祖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幾乎是瞬間便催動了全身法力,腳下血蓮光芒大盛,周身血光化作無數道淩厲的劍氣,朝那朵黑蓮斬去!那是他成名已久的元屠、阿鼻二劍的劍意,足以斬殺大羅金仙,便是準聖也不敢硬接。
黑蓮沒有躲。
劍氣斬在蓮瓣上,如同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冥河老祖臉色驟變。
他想要後退,想要逃離,想要召集阿修羅全族迎敵——可他忽然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那朵黑蓮已經懸停在他頭頂三尺之處,蓮瓣緩緩旋轉,每一轉,便有無數道細如髮絲的黑氣垂落而下,纏繞上他的身軀,鑽入他的七竅,滲透他的元神。
「不——」
冥河老祖怒吼,拚命掙紮,血海翻湧,無數阿修羅族人感應到王庭的異變,紛紛衝來。可那些黑氣如同有生命一般,瞬間擴散開來,將第一批沖入王庭的阿修羅族人盡數纏繞!
他們的掙紮比冥河老祖更弱,幾個呼吸之間,眼中的血光便被一抹詭異的暗紅取代。
那是魔氣。
是比阿修羅族與生俱來的殺戮本能更加陰寒、更加詭異、更加難以抗拒的東西。
冥河老祖的掙紮持續了更久。他是準聖,是紫霄宮中客,是與天地同壽的存在。他拚命催動本源,試圖驅散那侵入體內的魔氣,試圖掙脫那黑蓮的束縛。
可那魔氣如同附骨之疽,越掙紮,陷得越深。
那黑蓮緩緩旋轉,蓮瓣中似乎有一雙眼睛,正冷冷地俯視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
冥河老祖停止了掙紮。
他站在血蓮之上,周身血光依舊,隻是那雙眼睛中,多了一抹與之前截然不同的東西。那是臣服,是屈從,是被徹底掌控後的空洞與平靜。
他抬起頭,望著那朵黑蓮,聲音沙啞而低沉:
「主人。」
黑蓮輕輕顫動,彷彿在回應。
隨即,它化作無數道黑氣,消散在血海之中。
但那些黑氣並未真正消失。它們融入了血海,融入了阿修羅族的血脈,融入了這片自開天闢地以來便存在的幽冥之地。
從王庭開始,向外擴散。
一個又一個阿修羅族人被魔氣侵染,眼中的血光被暗紅取代。他們依舊行走,依舊呼吸,依舊做著與往常一樣的事,可他們不再是原來的他們了。
他們在等。
等一個訊號。
等一聲令下。
……
十八層地獄。
這片地府最深處的刑罰之地,永遠充斥著哀嚎與慘叫。無數厲鬼在這裡承受著生前罪孽的報應,刀山、火海、油鍋、石磨……每一種刑罰都足以讓魂魄灰飛煙滅,卻又偏偏讓他們死不了,隻能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承受。
沒有人注意到,一縷若有若無的黑氣,正從地獄最底層,悄然滲透而上。
那黑氣極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它飄過刀山,那些正在受刑的厲鬼忽然渾身一顫,眼中的痛苦中多了一抹詭異的紅光,隨即又迅速隱去。它飄過火海,那些被烈焰焚燒的魂魄停止了掙紮,靜靜地站在火中,彷彿那灼燒的痛楚已經不再存在。
一層,又一層。
黑氣所過之處,無數厲鬼的眼睛都在那一瞬間亮起暗紅的光,隨即又恢復如常。
它們也在等。
等那個訊號。
等那一聲令下。
地府深處,平心娘娘閉關的道場中,她忽然睜開眼。
那雙溫潤如大地的眸子中,閃過一絲極淡的疑惑。她望向十八層地獄的方向,又望向血海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
似乎有什麼不對。
可她感應了許久,卻什麼也感應不到。
那魔氣太淡了,淡到連平心娘娘都難以察覺。它不像是入侵,而更像是……一種悄無聲息的滲透,一種潤物無聲的改變。
六道輪迴依舊在運轉,鬼魂依舊在投胎,地府依舊在執行著它的職責。
可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七情六慾——貪、嗔、癡、愛、恨、怨、惡——本就存在於每一個生靈的魂魄之中。它們是輪迴的根基,是執唸的來源,是因果的源頭。
而那魔氣所做的,隻是讓它們更濃烈一些。
讓貪的更貪,讓嗔的更嗔,讓癡的更癡,讓愛的更加瘋狂,讓恨的更加刻骨,讓怨的永世不滅。
僅此而已。
而這,恰恰是任何人都難以察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