斬仙台上的雷火終於徹底熄滅。
鎖鏈鬆開,焦黑如炭的孫悟空被幾名金甲力士粗魯地拖下暗紅的降妖柱。
他渾身劇痛,琵琶骨的貫穿傷依舊血流不止,金毛被燒得斑駁,皮肉上遍佈雷劈火燎的痕跡,看上去悽慘無比。
然而,那雙緩緩睜開的眼睛,卻不再空洞絕望。金色的瞳孔深處,一抹暗金光澤若隱若現,儘管虛弱,卻異常堅韌。
他體內的力量依舊被禁製鎖住,但某種更深層次的東西,似乎已經在方纔的雷火中悄然凝聚。
金甲力士押送著踉蹌的孫悟空,穿過一道道天宮門戶,來到兜率宮前。
門前立著兩個扇火的童子,見人來了,也不言語,隻默默將沉重的宮門推開一線。
穿過迴廊,便見一方寬闊的露台。露台中央,矗立著一座高達數丈、通體呈暗紫之色的巨大丹爐。
爐身圓融,分有八角,對應八卦方位,每一麵上都刻有繁複玄奧的先天符文,此刻正隨著爐內隱隱透出的紅光明暗不定地流轉,彷彿自有呼吸。
爐口緊閉,卻有絲絲縷縷的純陽與純陰二氣裊裊升騰,交匯成模糊的太極圖案,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彷彿能熔鍊天地萬物的氣息。
這便是上品先天靈寶八卦爐。
押送的金甲力士與雷火兩部神官,到了此地便不再向前,神情間對這爐子似有忌憚。
兩名兜率宮的道童上前,接過被仙索捆縛的孫悟空,然後開啟八卦爐。
瞬間,孫悟空被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推搡著,吸進了八卦爐中。身後傳來「哢噠」一聲輕響,爐門關閉,隔絕了外界最後一絲光線與空氣。
爐內並非想像中那般灼熱難當,反而異常寂靜、空曠。腳下是溫熱的、不知材質的爐底,四周是平滑的弧形爐壁,壁上那些先天符文明滅不定,映出微弱的光,勉強能視物。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混合氣息,有未散的丹香,有沉澱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藥渣餘味,還有一種……彷彿源自開天闢地之初的、混沌而磅礴的元始之氣。
孫悟空靠坐在爐壁上,劇烈的喘息牽動傷口,帶來陣陣刺痛。他掙紮著坐直身體,試圖感應外界,卻發現這八卦爐隔絕一切,連聲音都幾乎透不進來。
就在這時——
爐外,似乎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最後在爐前停下。
一個清朗平穩的聲音響起,穿透了爐壁的阻隔,雖有些模糊,卻足以讓爐內的孫悟空聽清:
「弟子木德星君,求見太上師伯。」
片刻寂靜。
一道平和的聲音響起,正是太上老君:
「進來。」
爐外傳來衣袂拂動的細微聲響,似乎有人進入了這露台範圍。
孫悟空屏住了呼吸,將耳朵緊緊貼在溫熱的爐壁上。
「弟子拜見大師伯。」木德星君李衍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恭敬。
「嗯。」太上老君隻是淡淡應了一聲,似乎在等待下文。
短暫的沉默後,木德星君的聲音繼續傳來,這一次,音量似乎略微提高了一些,也更清晰:
「師伯,弟子此來,是有一事相求。」
「講。」
「關於爐中這石猴。」木德星君的聲音平穩而誠懇,「他雖頑劣,觸犯天條,但其根腳畢竟……特殊。此番遭劫,亦是天數使然。」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隻是,弟子鬥膽,想請師伯……在煉化之餘,能否再為他『加點東西』?」
爐內,孫悟空心頭猛地一跳。「加點東西」?加什麼?這木德星君……為何要替自己求情?還說什麼「根腳特殊」、「天數使然」?
爐外,太上老君冇有立刻迴應。
過了好一會兒,那平和蒼老的聲音纔再次響起,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決定好了?」
「是的,師伯。該準備的,弟子……都會準備。」
準備?準備什麼?孫悟空越聽越是糊塗,心中疑雲密佈。這對話聽起來,怎麼像是……他們早有計劃?而自己,彷彿隻是這計劃中的一環?
太上老君似乎輕輕嘆了口氣,又似乎隻是爐火輕微爆裂的錯覺。
「既如此,」老君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古井無波的平靜,「便依你,你既有心,隨你施為。」
「謝師伯成全。」木德星君的聲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恭敬。
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似乎是木德星君行禮告退。
露台上恢復了寂靜,隻剩下八卦爐內陰陽二氣流轉的微弱嗡鳴,以及爐底深處,似乎開始被引動的、沉悶的火音。
孫悟空靠在爐壁上,腦子裡亂成一團麻。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自己大鬨天宮,偷桃盜丹,犯下彌天大罪,被擒拿問斬,雷火加身,如今又被投入這八卦爐中……這一切,難道不隻是自己咎由自取,天庭依律懲處嗎?
為何聽那木德星君與太上老君的對話,卻隱隱覺得,這一切背後,似乎還有一層自己完全看不透的迷霧?
祖師在斬仙台暗中護持自己……現在又有這位玄門星君似乎別有用意……
還未等孫悟空細想,就在這時——
嗡!
爐身輕輕一震!
爐壁上的八卦符文驟然明亮!暗紫色的爐體內部,溫度開始急劇攀升!
一種更本質、更霸道的「煉化」之力,從四麵八方壓迫而來,無視他肉身的防禦,直接作用於他吞服下去、尚未完全融合的蟠桃精華與金丹藥力,更作用在他作為「靈明石猴」的先天本源之上!
「呃啊——!」
孫悟空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體內那原本被雷火稍稍「安撫」下去的磅礴藥力,此刻如同被投入滾油的冷水,再次狂暴地沸騰、衝撞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八卦爐的煉化,開始了。
爐底的「文武之火」被正式引動,熾熱而精純的火焰能量,透過爐壁,以一種玄奧的周天軌跡,開始煆燒爐中的一切。
劇痛再次淹冇了他,但這一次,在那焚身蝕骨的痛苦深處,孫悟空混亂的思緒中,卻死死抓住了方纔聽到的隻言片語。
木德星君……到底要加什麼東西……
他咬緊牙關,在無邊的痛苦與混沌的疑惑中,殘存的意識如同風中的燭火,搖曳不定,卻頑強地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