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悟空醉酒鬨瑤池、狂吞金丹,狼狽遁回花果山的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
三十三天何等廣袤,仙雲禁製重重,尋常仙神若無職司在身,或未得特意關注,未必能立刻知曉詳情。
但那些居於天庭權力核心、或早有佈局的各方大能,神識何其敏銳,那兜率宮丹氣驟然大規模外泄、瑤池核心區域禁製短暫異常的波動,又如何能瞞得過他們?
隻是,知曉歸知曉,反應卻出奇地「平靜」。
瑤池仙境,在孫悟空離去後不久,便有無聲的仙法光華流轉。
破碎的玉盞自動彌合,傾倒的桌案重新立起,灑落的珍饈瓊漿化作點點靈光消散,又有新的、一模一樣的佳肴美酒自虛空浮現,穩穩落在原位。撕裂的帷幔恢復如新,連地上微不可察的痕跡都被徹底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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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整個蟠桃盛會現場已煥然一新,寶光流轉,瑞靄千條,甚至比之前更加精緻完美,全然看不出曾被人大肆破壞過的模樣。
而那些「恰好」不在崗位的仙將仙女們,也「適時」地迴歸了。仙樂重新悠揚奏響,一切井然有序,隻待賓客來臨。
辰時三刻,受邀赴會的三界仙神,開始陸續抵達南天門。有腳踏祥雲的佛老菩薩,有乘坐異獸的海外仙翁,有駕馭法駕的各方帝君,更有天庭各部正神……大家互相見禮,寒暄談笑,氣氛祥和而隆重,似乎無人察覺就在不久前,此地曾有一隻猴子帶著沖天怒火與酒氣呼嘯而過。
李衍騎著神駿非凡的九色鹿,不早不晚,從容而至。守門天將驗看請柬,恭敬放行。
進入瑤池,自有仙娥引路。李衍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煥然一新、甚至比預想中更加華美的宴會現場,嘴角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瞭然弧度。
他與相熟的幾位海外仙翁、玄門同修頷首致意,也同前來赴會的幾位闡教同門——如雲中子、黃龍真人等,簡短交談,神態自若,彷彿真的隻是來參加一場尋常的蟠桃盛會。
席間,仙果飄香,瓊漿盪漾。眾仙推杯換盞,談玄論道,氣氛熱烈。偶爾有仙神低聲交談,話題也多是三界奇聞、道法心得,或是感慨蟠桃之珍貴、王母之盛情,絕口不提半個「猴」字。
彷彿孫悟空強闖蟠桃會、盜食金丹之事,根本就是子虛烏有,或者……不值一提。
李衍端坐席間,與身旁一位來自蓬萊的鶴髮仙翁談論著草木精靈化形之道,言辭平和,見解精闢。那仙翁撫掌讚嘆:「李衍道君於造化生機一道,感悟頗深,不愧為玉清聖人高足。」
李衍謙遜幾句,舉杯相敬,目光卻似無意間掃過遠處端坐主位、雍容華貴、麵帶得體微笑與賓客寒暄的王母,以及她身旁那位籠罩在紫氣與旒珠後、看不清神色的玉帝。
這場盛會,表麵歌舞昇平,觥籌交錯,底下卻彷彿湧動著無形的暗流。每一個笑容,每一句寒暄,或許都別有深意。知情者默契地保持沉默,不知情者沉浸於仙家盛宴的繁華。
李衍身處其中,品著杯中瓊漿,看著這齣名為「蟠桃盛會」的大戲,平穩而「圓滿」地走向尾聲。
數個時辰後,盛會漸散。西天佛老、各方仙翁、海外散仙等外客紛紛起身告辭,駕雲離去。
李衍亦向王母、玉帝方向遙遙一禮,又與幾位同門道別,這才騎上九色鹿,不緊不慢地離開瑤池,朝天庭外而去。
九色鹿蹄下生雲,偶爾回頭瞥一眼那依舊仙光璀璨的瑤池,小聲嘟囔:「這就完啦?打壞的都修好了?跟冇事兒一樣?天庭這辦事效率……」
李衍輕拍它脖頸,示意它噤聲,目光卻投向下方雲霧深處,那是花果山的方向,戲,還冇完。
果然,待所有外客離去,瑤池迅速恢復了往日的清靜。而淩霄寶殿的鐘聲,卻在此刻沉沉響起,傳遍三十三天各宮各殿。
「陛下有旨,著天庭各部正神、五方五老、五鬥星君、三官四聖、九曜元辰、十二元辰、二十八宿、普天星相、河漢群神,速至淩霄寶殿議事——」
旨意傳下,方纔還在瑤池飲宴、或於各自府衙值守的眾多天庭仙神,無論知情與否,皆神色一凜,整理衣冠,駕起雲光,朝著淩霄殿匯聚而去。氣氛陡然變得肅穆凝重。
木德星君李衍,也身著星君袍,麵無表情,匯入前往淩霄殿的仙神洪流之中。
淩霄寶殿,此刻再無方纔瑤池的祥和之氣。瑞靄依舊,仙光仍盛,但殿中肅立的兩班仙神,卻個個屏息凝神,鴉雀無聲。一股無形的低氣壓籠罩著整個大殿。
玉帝高踞九龍帝座,旒珠垂落,看不清麵容,但那股瀰漫開來的、冰冷而壓抑的怒意,卻是每一個仙神都能清晰感受到的。
「眾卿。」 玉帝緩緩開口,聲音並不高亢,卻如寒冰墜地,字字清晰,敲在眾仙心頭,「今日蟠桃盛會,本為三界一樁喜事,共賀天地清寧,仙道昌隆。」
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轉厲:「然!就在盛會即將召開之前,竟有狂悖妖孽,無視天規,藐視天庭,先於蟠桃園監守自盜,竊食仙桃無數;後又聞盛會不請,竟悍然闖入瑤池,打砸宴席,毀壞珍饈,攪擾聖境;更膽大包天,趁亂潛入兜率宮,盜取太上道祖辛苦煉製的金丹!」
每一句話,都如同重錘,砸在殿中。許多原本隻知其一、不知其二,或完全被矇在鼓裏的中下層仙神,聞言無不駭然變色!
監守自盜蟠桃?打砸瑤池盛會?盜取太上老君金丹?這……這是何等潑天的膽子!何等無法無天的罪行!
玉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怒:「此獠便是那下界妖猴,原齊天大聖——孫悟空!朕念其初得道果,本性未泯,前番特予招安,授以仙職,望其改過自新。豈料此猴野性難馴,非但不思報效,反而變本加厲,做出如此駭人聽聞、罪不容誅之事!視我天庭法度為何物?視三界秩序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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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死寂,唯有玉帝含怒的聲音在迴蕩。
就在這時,仙班中,一道清光微微一閃。隻見那位常年居於兜率宮、清靜無為的太上老君,手持拂塵,緩步出列。
臉上卻帶著一種罕見的、混合著痛心、無奈與一絲懊惱的複雜神色。
老君先向玉帝微微躬身,隨即轉向殿中眾仙,長嘆一聲,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仙神耳中:
「陛下息怒,諸位同僚……」 他頓了頓,彷彿在平復情緒,「老道……老道那兜率宮,平日也無甚珍寶,唯有一些平日裡煉製的丹丸,聊以自娛,或備不時之需。那金丹,雖說費些功夫,倒也煉得幾葫蘆。」
老君伸出手指,微微顫抖,指向虛空,彷彿在點算:「那幾壺裡葫蘆裡,共是金丹一百零八粒,五靈丹更有數百……俱被那妖猴,如同嚼炒豆一般,儘數吞入腹中!」
他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肉痛與難以置信:「老道煉那金丹,需採集周天星鬥精華,調和五行陰陽,以三昧真火煆燒七七四十九日,方得一爐,一爐不過成丹九粒……這一百零八粒,乃是老道數千年的積存啊!」
說到「積存」二字,老君聲音都似有些哽咽。他搖搖頭,拂塵輕擺,繼續道:「那妖猴吞丹之後,周身丹氣暴走,毀了我丹房內三座輔助丹爐,震亂了八卦主爐火候,更將滿地藥渣踩得一片狼藉……老道那兜率宮,如今……唉!」
一聲長嘆,餘韻悠長,道儘了「受害者」的無儘委屈與損失慘重。
隨著太上老君這一番「聲情並茂訴苦」,淩霄殿中的氣氛徹底被點燃。眾仙看向玉帝的目光中充滿了對嚴懲妖猴的期待與支援。
玉帝適時地重重一拍禦案,聲震殿宇:
「妖猴孫悟空,罪孽滔天,天人共憤!若不嚴懲,何以正天規?何以服眾心?托塔天王李靖、哪吒三太子聽令!」
「臣在!」 李靖、哪吒踏前一步,躬身應諾。
「朕命爾等,點齊十萬天兵天將,並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鬥、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佈下一十八架天羅地網,下界花果山,捉拿妖猴孫悟空,押解上天,明正典刑!」
「臣,領旨!」 李靖聲音鏗鏘,眼中戰意升騰
風暴,正式降臨花果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