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霄寶殿,瑞氣千條,霞光萬道。
九龍帝座之上,玉皇大帝昊天金闕無上至尊自然妙有彌羅至真玉皇上帝,頭戴十二旒冕冠,身著九龍帝袍,麵容籠罩在旒珠垂落的陰影與氤氳紫氣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雙眸子,偶爾開闔間,似有星河輪轉,宇宙生滅之景,深邃無垠,不怒自威。
階下,仙官神將分列兩側,肅穆無聲。有太白金星、太上老君、四大天師、托塔天王李靖、哪吒三太子、二十八宿、九曜星官等濟濟一堂,氣象莊嚴。
此刻,殿中氣氛卻有些微妙。眾仙神眼觀鼻,鼻觀心,但神識流轉間,皆在暗暗關注著殿前那兩位「苦主」。
左邊,東海龍王敖廣,一身朝服,麵色「悲憤」,長須微顫,正手持玉笏,聲音帶著沉痛:「……陛下明鑑!那下界東勝神洲花果山妖猴孫悟空,無法無天!先是恃強闖入我東海龍宮,強索兵刃,老臣念其修行不易,好意引其往寶庫自擇。豈料此猴狼子野心,竟看中我東海鎮海之寶定海神珍鐵!此寶關乎海眼穩定,四海安寧,老臣百般勸阻,此猴非但不聽,反而凶性大發,揮棒便打!攪得龍宮震盪,水族驚惶,無數宮闕受損!更強行奪走神鐵,揚長而去!臣……臣失職,未能護住先王遺寶,更致四海不寧,懇請陛下為老臣做主,為四海生靈做主啊!」 說到「痛心」處,竟以袖拭「淚」,演技渾然天成。
右邊,閻羅王亦是麵色「鐵青」,手持奏本,聲音壓抑著「怒火」:「啟奏陛下!那妖猴孫悟空,強闖龍宮後,非但不知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竟以蠻力破開陰陽,擅闖我幽冥地府!臣聞訊趕至,那妖猴已脅迫守門鬼差,闖入森羅殿!臣與其理論,此猴竟悍然出手,以兇器相逼,脅迫臣帶其前往存放生死簿之籍庫!臣……臣力薄,為免地府生靈塗炭,無奈從其惡行!」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強忍屈辱:「那妖猴闖入籍庫後,尋得花果山猴屬生死簿,竟……竟以判官筆肆意塗抹,將一應猴屬姓名、壽數盡數勾銷!此乃逆亂陰陽,乾擾輪迴之重罪!更可恨者,籍庫因之靈機大亂,波及無數其他簿冊,造成難以估量之損毀!臣等竭力維護,奈何那妖猴神通廣大,凶頑異常,終被其得逞後遁去!陛下!生死簿乃維繫輪迴根本,今遭此大劫,幽冥震動,秩序受損!此獠不除,三界法度何在?天庭威嚴何存?!」
兩位「苦主」聲情並茂,控訴詳實,將一個「無法無天、兇殘暴戾、藐視一切規則」的妖猴形象,塑造得淋漓盡致。 【記住本站域名 ->.】
殿中一片寂靜。眾仙神神色各異。有麵無表情者,如太上老君,閉目養神,彷彿神遊天外;有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笑意者,如某些知曉內情的星君;也有眉頭微皺,似在思量者,如李靖、四大天師等;更有如哪吒三太子之流,少年心性,眼中已露出幾分躍躍欲試的好奇與戰意。
玉帝端坐帝座,旒珠微動,卻未立刻開口。那隱藏在紫氣後的麵容,似乎也未被這番「血淚控訴」激起太大波瀾。半晌,他才緩緩道:「竟有此事?」 聲音平淡,聽不出喜怒。
他微微側首,彷彿對身旁虛空吩咐:「千裡眼,順風耳。」
「臣在!」 殿柱旁光影一晃,現出兩位神將。一位目如銅鈴,神光湛湛;一位耳大如扇,微微顫動。正是專司監察下界的千裡眼與順風耳。
「爾等且觀下方,那花果山孫悟空,此刻正在做甚?」 玉帝道。
「遵旨!」 千裡眼與順風耳領命,當即施展神通。千裡眼目中神光迸射,穿透層層雲靄,直落東勝神洲花果山;順風耳則側耳傾聽,捕捉天地間一切相關聲息。
片刻,兩人收回神通,對視一眼,由千裡眼上前稟報:「啟奏陛下!那花果山孫悟空,自地府歸來後,召集滿山妖眾,大排宴宴。期間,有牛魔王、鵬魔王、蛟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禺狨王等六名大妖,前往拜會。此刻七妖正在那花果山,焚香祭告,結為兄弟!」
順風耳補充道:「臣聽到,那孫悟空自稱『齊天大聖』!牛魔王稱『平天大聖』,鵬魔王『混天大聖』,蛟魔王『覆海大聖』,獅駝王『移山大聖』,獼猴王『通風大聖』,禺狨王『驅神大聖』!七妖誓言同享逍遙,禍福與共!」
「齊天大聖?」 玉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號,聲音依舊平淡,但殿中修為高深者,似乎捕捉到那旒珠之後,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並非怒極反笑,反而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果然,下一刻,玉帝的聲音陡然轉「厲」,帶著一股「凜然天威」,響徹大殿:
「好一個『齊天大聖』!與天平齊?好大的口氣!區區下界妖猴,僥倖學得幾分神通,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先奪龍宮至寶,再亂地府輪迴,今又自立如此僭越名號,聚眾結黨!視我天庭為何物?視天道法理為何物?!」
他「怒」而起身,帝袍無風自動,周身紫氣翻湧,一股浩瀚天威瀰漫開來,壓得殿中修為稍弱者呼吸一窒!東海龍王與閻羅王連忙「惶恐」低頭。
「陛下息怒!」 托塔天王李靖出列,拱手道,「妖猴狂妄,罪不容誅!臣願領兵下界,擒拿此獠,以正天威!」
哪吒也跳出來,火尖槍一頓:「哪吒願為先鋒!」
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等武將紛紛出列請戰,一時間殿內殺氣騰騰,似乎即刻就要點齊天兵天將,踏平花果山。
就在這「群情激憤」之際,佇列中,一位白髮白須、麵容和善、手持拂塵的老仙,不慌不忙地踱步出列,正是太白金星。
他先向玉帝躬身一禮,又對眾武將團團作揖,這才慢悠悠開口:「陛下息怒,諸位將軍也請稍安勿躁。」
玉帝「餘怒未消」:「金星有何話說?」
太白金星撚須微笑,一副老成謀國之態:「陛下,那妖猴孫悟空,雖行事狂悖,膽大包天,然細究其行——龍宮奪寶,乃求兵刃;地府銷籍,乃為同族;今立『齊天』之名,聚妖結義,無非是野性未馴,慕虛名而逞血氣。觀其神通,能敗龍王,擾地府,確有過人之處,非尋常妖孽可比。」
他頓了頓,看向玉帝,眼中閃過一絲隻有少數人才能看懂的光芒:「如此人物,若一味以武力征伐,縱然擒殺,亦不過顯天庭兵威,卻未必能全其『效用』。且征討之下,難免波及下界生靈,損及陛下仁德之名。」
「哦?」玉帝聲音微緩,「依卿之見,該當如何?」
太白金星笑容可掬:「老臣愚見,不若……行招安之策。」
「招安?」 殿中響起幾聲低呼。武將們大多皺眉,文臣中亦有思索者。
「正是。」太白金星侃侃而談,「那孫悟空所求,不過威風、自在、長生。陛下何不降一道恩旨,宣其上界,授以仙籙,賜以官爵?一來,可顯陛下胸懷四海,恩澤廣被,連此等頑劣妖猴亦能容納教化,必使三界歸心;二來,可將其置於天庭法眼之下,束其行止,化其野性,以天規律令潛移默化;三來嘛……」
他壓低聲音,卻讓殿中眾仙都能聽清:「此猴神通不小,若能為我天庭所用,豈不是平添一員悍將?總好過他在下界聚眾滋事,與牛魔王等巨妖勾連,徒增變數。且那『齊天大聖』之名,上了天,封不封,如何封,還不是陛下金口一言而定?名號再響,亦在天庭職司之下,反成了笑話。」
這番話說得入情入理,既考慮了天庭麵子,又考慮了裡子,更隱隱點出了孫悟空與牛魔王等勢力勾連可能帶來的隱患。許多仙神暗暗點頭,覺得這老金星果然思慮周全。
玉帝沉吟不語,似在權衡。殿中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東海龍王與閻羅王「偷偷」交換了一個眼神,隨即又恢復「悲憤」狀,靜待聖裁。
良久,玉帝緩緩坐回帝座,周身「怒」氣漸消,恢復了那高深莫測的平靜。他目光掃過太白金星,又掠過殿中眾仙,最後淡然開口:
「金星之言,老成謀國。那妖猴雖狂,若肯受招安,上天為官,亦是棄暗投明,可造之材。」
他頓了頓,下旨:「著文曲星君擬旨。封下界花果山孫悟空為……嗯,且先授一職,看他心性如何。便封為『弼馬溫』,掌管禦馬監天馬。著太白金星為使,攜旨下界,宣那孫悟空上天受職。」
「弼馬溫?」 殿中有些低階仙官忍不住嘴角微抽。這官職……實在是「別出心裁」。
太白金星卻麵不改色,躬身領旨:「老臣遵旨。必好言相勸,宣那孫悟空上天,為陛下效力。」
玉帝微微頷首,又看向東海龍王與閻羅王:「龍王,閻君,爾等暫且寬心。待那猴子上天,自有法度約束。其所造損失,天庭日後亦會酌情補償。」
敖廣與閻羅王連忙「感激涕零」地叩首:「謝陛下隆恩!」
「退朝。」
玉帝袖袍一拂,身影在紫氣中緩緩淡去。
眾仙躬身相送,而後陸續退出淩霄殿。一出殿門,低聲議論便起。
「弼馬溫……嘿嘿,陛下這招,妙啊!」
「且看那猴子接不接這『好意』了。」
「金星此行,怕是要費些口舌嘍!」
太白金星獨自站在殿前雲台上,望著下方渺茫雲海,手中拂塵輕擺,臉上那和藹的笑容依舊,眼中卻掠過一絲瞭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玩味。
「弼馬溫……齊天大聖……」他低聲自語,搖頭輕笑,「這戲,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他整了整衣冠,喚來一朵祥雲,徑直往南天門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