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起靜立原地,白衣無風自動。那雙寒潭般的眸子,隻是靜靜注視著眼前這位身負王權、意誌如鐵的少年秦王。
無言,卻有一股遠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實質的威壓,緩緩自白起身上瀰漫開來。
剎那間,無形的壓力層層疊疊,從四麵八方、乃至神魂深處,朝著嬴政碾壓而來!
嬴政悶哼一聲,隻覺得呼吸驟然困難,周身骨骼都發出不堪重負的細微聲響。體內剛剛甦醒、尚不馴服的巫力,在這同源卻更加強大精純的威壓刺激下,竟有些紊亂躁動,難以有效凝聚對抗。 追書就去,.超方便
而那股屬於人王的氣運,雖依舊盤踞周身,但在這種純粹的力量與古老血脈層次的壓製下,竟也顯得有些滯澀,彷彿被無形的鎖鏈捆縛!
差距!令人絕望的實力差距!
白起僅僅是以勢壓人,便讓嬴政清晰無比地認識到,自己與白起之間,存在著何等巨大的鴻溝!
對方若真想用強,恐怕彈指間便能將他製服帶走,所謂的王權、宮禁、侍衛,在這等存在麵前,形同虛設。
冷汗,瞬間浸濕了嬴政的內衫。他的臉色微微發白,牙關緊咬,身體因承受巨大壓力而微微顫抖。但他那雙眼睛,卻死死盯著白起,沒有絲毫屈服與恐懼,反而燃燒著更加熾烈、更加不屈的火焰!
他是嬴政!是歷經磨難、隱忍多年方執掌權柄的秦王!是立誌要一統天下、開創萬世基業的人皇!他的脊樑,可以被打斷,但絕不能自己彎曲!他的意誌,可以隨著生命一同湮滅,但絕不會在壓力下扭曲妥協!
「嗬……嗬……」 他喉嚨裡發出艱難的氣音,每一個字都彷彿從胸腔深處擠出,帶著鐵與血的味道,「縱……縱使……力不如人……寡人……亦是大秦之王!此身……此誌……寧……折……不……屈!」
他奮力挺直脊樑,眼中沒有絲毫對力量的畏懼,隻有對自己道路的絕對堅持,以及對強權壓迫的桀驁反抗!
看著嬴政眼中那寧折不彎的決絕,看著他即便在絕對的力量差距下,依舊死死守護著身為「王」的尊嚴與理想,白起那平靜的眼底深處,盪開了一圈極其細微、卻真實存在的漣漪。
這一幕,何其熟悉。
曾幾何時,在那場席捲洪荒、打得天崩地裂的巫妖大戰中,他亦曾見過那些頂天立地的祖巫,麵對周天星鬥大陣,麵對妖皇帝俊、東皇太一與妖族大軍,燃燒著他們最後的精血與戰意,衝鋒向前,至死不休!那是巫族烙印在血脈最深處的驕傲與不屈,是寧願站著死,絕不跪著生的戰魂!
眼前這少年秦王,身負巫血,心承王業,其骨子裡的這份寧折不屈、百死不回的執著,竟與記憶中那些先祖的身影,隱隱重疊。
力量可以修煉,境界可以提升,但這份銘刻在魂魄深處的意誌與驕傲,卻是與生俱來,最為珍貴。
白起周身的恐怖威壓,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彷彿剛才那令人窒息的一切,從未發生過。
嬴政身體一輕,差點踉蹌,但他立刻站穩,急促地喘息著,警惕而疑惑地看向白起,不明白對方為何突然收手。
白起依舊麵無表情,但那雙冰冷的眸子,看向嬴政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變化。不再是純粹的審視與執行任務,多了一分……正視,乃至一絲極淡的認可。
「汝之誌,在天下?」 白起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少了之前那份絕對的冰冷。
嬴政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氣血與心中的驚疑,斬釘截鐵地道:「然!掃平六國,結束這數百載戰亂不休之局,開前所未有之盛世,立萬世不移之基業!此乃寡人畢生之誌,縱九死而不悔!」
他的話帶著一種斬鐵截釘、不容置疑的堅定,每一個字都彷彿有著千鈞之重,在書房中迴蕩。
白起沉默片刻。他不懂什麼人道盛世,也不在乎什麼萬世基業。巫族崇尚力量與生存,巫妖大戰之後,所求不過是血脈延續,族魂不滅。但眼前這新生巫的道路與執著,卻讓他無法簡單地以「任務」視之。
他看到了另一種可能。一種巫族血脈,在人道洪流與王權霸業中,可能走出的、截然不同的道路。這條路或許充滿未知與風險,但同樣……或許蘊含著某種意想不到的生機與變數。
尤其是,此人身負如此濃烈的國運,正處在人道變革的關鍵節點。
「北俱蘆洲,乃巫族故土,族裔僅存之地。」 白起緩緩道,算是解釋了自己此行的根本目的,「新血歸宗,事關族運。然……」 他頓了頓,看著嬴政,「汝誌不在此,強求無益。」
嬴政心中微動,聽出了對方語氣中的鬆動。他心思電轉,立刻意識到這是一個契機!眼前這位,實力深不可測!若能得其相助……
他沒有任何猶豫,上前一步,雙手抱拳,對著白起,深深一躬!
這一躬,並非君王對臣下的禮節,亦非晚輩對長輩的謙恭,而是一種帶著無比鄭重與懇切的請求,一個胸懷天下的王者,向一位擁有絕世力量的古老存在,發出的最誠摯的邀約!
「先生!」 嬴政抬起頭,目光灼灼,直視白起,聲音沉穩而有力,「政,自知年幼德薄,然一統天下、安靖蒼生之誌,天地可鑑!今先生至此,乃天意使然!政,不揣冒昧,懇請先生留下!」
他語氣越發激昂堅定,帶著不容拒絕的霸氣與懇切:「政,願以國士之禮待先生!請先生助我,收六國,定天下!」
「先生之力,通天徹地!先生之智,經天緯地!有先生相助,何愁六國不滅?何愁天下不定?」 嬴政再次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言語卻極盡推崇與真誠,「還請先生……助我!」
他沒有提巫族血脈之事,隻談天下大業,隻求對方助力。因為他知道,對於白起這等存在,空洞的許諾或血脈親情或許無用,唯有共同的「事業」與「道路」,纔有可能打動對方。
而一統天下,結束戰亂,開創前所未有的格局,這份功業與氣魄,足以吸引任何有誌於「大」的存在。
書房內,燭火靜靜燃燒,映照著一站一躬的兩道身影。
白起看著眼前這位向他深深鞠躬、發出驚天動地邀請的少年人王,看著對方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野心、堅定不移的意誌,以及那份敢於向遠超自己的強者借力、共謀大業的魄力……
他那如同萬年冰封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塊灼熱的烙鐵,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波瀾。
助他……一統天下?
他是巫族大巫,是遊離於人族秩序之外的存在。介入人族王朝更迭,參與這等規模的人道征伐,其中因果牽扯,難以估量。
但……看著嬴政,感受著他身上那與自己同源的血脈,以及那份比巫族戰意更加複雜、更加宏大的「王業」雄心……
白起那冰冷的眸子裡,終於有了一絲明顯的、名為「興趣」的光芒,如同冰層下開始湧動的暗流。
他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拒絕。隻是看著嬴政,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彷彿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戰場的鐵血意味:
「一統天下……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