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吒站在那團漸漸消散的造化光華中,紅衣如火,目光卻第一次顯得有些無措。他看了看自己真實的、帶著體溫的雙手,又望向幾步外那個泣不成聲的婦人。
殷夫人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那眼神裡有失而復得的狂喜,有多年思唸的酸楚,也有看著他長大成人模樣的陌生與欣慰,種種情緒交織,幾乎要將她淹沒。
「娘……」 哪吒看著殷夫人鬢角早生的華發和眼中純粹得毫無保留的疼惜。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
他向前一步,又一步,動作起初有些僵硬,屬於蓮藕身的輕盈靈巧,似乎還在影響這具新生的血肉之軀。
最終,他站定在殷夫人麵前,猶豫了一下,張開雙臂。
殷夫人再忍不住,一把將比自己已高出許多的兒子緊緊摟入懷中,放聲痛哭。那哭聲裡積壓了太多年的煎熬、自責、絕望與此刻洶湧的慶幸。
她顫抖的手撫摸著哪吒的後背,溫熱的體溫,堅實的骨骼,這不是夢,也不是蓮花拚湊的幻影,是真真切切、失而復得的骨肉。
「我的兒,我的吒兒,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她語無倫次,隻重複著這幾個字,彷彿要將這些年缺失的呼喚一次補全。
哪吒起初身體還有些僵直,但母親懷抱的溫暖和那無法作偽的悲痛與喜悅,如同最柔和的潮水,漸漸融化了他心中某些堅硬的壁壘。
他緩緩閉上眼睛,手臂慢慢收緊,也將母親擁住。一滴滾燙的淚,順著他的眼角悄然滑落,沒入殷夫人的肩頭衣料。
沒有言語,但這無聲的相擁,卻勝過千言萬語,將過往的生死相隔、剔骨之痛、蓮花孤寂,都在這一刻熨帖了幾分。
李靖站在不遠處,鎧甲下的身軀挺得筆直,如同他治軍時一般一絲不苟。他的手握在腰間劍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他看著相擁的母子,眼神複雜到了極點。那裡麵有身為父親看到兒子「真正」活過來的震動,有對妻子多年苦楚的瞭然與愧疚,有對過往自己那決絕一劍的陰影,更有如今神職在身、立場已異的茫然。
他想上前,腳步卻像釘在了地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隻是將目光移開,望向高懸的封神榜,下頜的線條繃得緊緊的。
這份家庭內部的無聲波瀾,並未持續太久。薑子牙清了清有些乾澀的嗓子,封神大典還得繼續。
他看了一眼相擁的哪吒母子,又瞥過神色各異的眾仙,定了定神,再次展開手中光芒依舊流轉的封神榜捲軸。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台下,最終落在了西岐陣營前方,那個始終溫文爾雅、眉目間帶著幾分憂鬱與仁和之氣的青年身上——伯邑考,文王姬昌長子,武王姬髮長兄,早年入朝歌為質,慘遭屠戮。
薑子牙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莊重與決斷!
「奉玉虛元始天尊敕命,昊天金闕至尊大帝法旨!今,封——」
他頓了頓,彷彿在積蓄力量,每一個字都咬得格外清晰:
「西岐伯邑考,為中天北極紫微太皇大帝!居紫微垣,執掌天經地緯,統領普天星鬥,為眾星之主!」
「嘩——!」
此言一出,不啻於驚雷炸響,比之前任何一次異變都更讓眾仙神震撼失聲!
紫微大帝!那可是僅次於玉皇大帝的「四禦」之一,甚至在某些道統傳說中,地位更為超然,乃是「眾星之主,萬象宗師」,統禦萬星,執掌天地經緯、世間帝王更迭!
如此尊崇無比、權柄極重的帝君之位,竟然封給了伯邑考?
伯邑考本人也是猛地抬頭,溫潤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生前隻是西岐世子,雖仁孝聞名,但畢竟早夭,並無顯赫功業或驚天修為,如何擔得起這般尊位?
台下瞬間議論蜂起。闡教門人麵色驚疑不定,看向薑子牙的眼神都變了。廣成子、赤精子等金仙眉頭緊皺,顯然事先並不知情。
截教眾仙則是冷笑連連,金靈聖母嘴角噙著一絲譏誚,彷彿在說「果然如此」。
便是李衍,也目光微凝,心中念頭急轉:薑子牙此舉,究竟是感念文王姬昌知遇之恩,以紫薇帝位厚報其長子,全了君臣之義?還是另有私心?
要知道,姬昌之子,雷震子已得勾陳,若伯邑考再掌紫微,姬氏一族在天庭帝君之位中竟占其二,這平衡,可就微妙了。
是師尊授意,還是這位「封神之人」自己,在最後關頭,為自己輔佐的周室,謀一份亙古長存的尊榮?
薑子牙對四周的譁然與各異目光恍若未覺,他臉色肅穆,甚至帶著一種完成某種使命般的毅然,繼續催動封神榜。
榜文之上,「中天北極紫微太皇大帝」的神職道韻轟然震動,散發出統禦周天、尊貴無極的紫色帝氣,化作一道璀璨輝煌的紫金色光柱,徑直將伯邑考的純淨真靈籠罩!
伯邑考身形在光柱中迅速凝實,頭戴紫金帝冕,身著星辰帝袍,周身紫氣繚繞,萬星虛影環繞拱衛,氣息變得無比深邃威嚴。
他臉上最初的驚愕漸漸化為一種沉靜的接受,對著封神榜與天庭方向,深深一揖。紫薇帝位加身,過往仁弱書生的形象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統禦群星的帝君威儀。
薑子牙似乎完成了心頭一件大事,臉色略顯蒼白,但精神卻有些異樣的亢奮。他目光如電,猛地掃向封神台外圍,某個一直試圖隱於陰影、氣息晦暗的角落,聲音陡然轉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與決絕:
「封,原玉虛門下,申公豹,為東海分水將軍!永鎮海眼,疏通水道,非詔不得出!」
「申公豹」三字一出,那角落的陰影劇烈波動了一下。
封神榜上,一個散發著潮濕、禁錮、孤獨氣息的灰藍色神職符印飛出,速度不快,卻帶著一種天道註定的鎖定之力,直射那片陰影!
「薑子牙——!!!」
一聲悽厲怨毒到極點的嘶吼從陰影中炸響!申公豹再也無法隱藏,被迫現出身形。他麵色慘白中透著青灰,眼神裡是滔天的恨意與不甘。那「分水將軍」的神職符印不容抗拒地沒入他頂門!
霎時間,申公豹周身泛起灰藍色的水光,無數沉重的鎖鏈虛影在他靈體上纏繞、收緊,將他與遙遠東海深處某個幽暗、冰冷、永無天日的海眼牢牢繫結!
從此以後,他便是那海眼的一部分,永世鎮守,不得自由,神職卑微,形同禁錮!
「薑子牙!你好狠毒!好算計!」 申公豹披頭散髮,狀若瘋狂,指著台上的薑子牙破口大罵,聲音尖銳得刺耳,「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你主持封神,風光無限?!」
他猛地仰天狂笑,笑聲中充滿了無盡的怨毒與詛咒:
「哈哈哈!薑子牙!你別得意!你會有報應!你今日掌這封神榜,他日必受其累!你根骨淺薄,仙道難成!你永遠也無法成仙!永遠隻能是個凡人,享那人間富貴,然後化作一抔黃土!哈哈哈!我就等著!等著看你老死病榻、魂魄歸於地府的那一天!我看你到那時,還如何風光!如何得意!」
這惡毒無比的詛咒,如同寒風颳過封神台,讓許多仙神都感到一陣寒意。尤其是那句「永遠也無法成仙」,更是戳中了薑子牙最大的痛處與遺憾。
薑子牙握著封神榜的手,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臉色鐵青,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中閃過一絲極深的痛楚與怒意。
他並未回罵,隻是死死盯著下方狂笑怒罵、逐漸被灰藍色水光與鎖鏈虛影拖拽著、身不由己化為流光投向東海方向的申公豹,直到那怨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遠方天際。
封神台上,一片死寂。隻有封神榜的光芒,依舊無聲流轉,映照著薑子牙微微佝僂卻竭力挺直的背影,和台下眾仙神各異複雜的麵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