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傍晚,夕陽給天際抹上最後一層橙紅色的餘暉,市中心主幹道上,晚高峰的車流像被灌了鉛的螞蟻,緩慢而擁擠地向前蠕動。十字路口,紅綠燈機械地交替著,此刻,紅燈高懸,車流盡數停下,整條街成了臨時停車場。
中間車道,一輛低調的黑色紅齊轎車靜靜佇立。這車看著平平無奇,車漆甚至有些舊了,可車頭那塊“漢C00001”的車牌,卻讓周圍車輛不約而同地保持著安全距離——就像普通小魚在池塘裡遇到了不露聲色的鱷魚,本能地給大佬騰出空間。
一輛寶馬車主原本想按喇叭催前車,副駕駛的妻子眼尖,瞥見那塊車牌,趕緊按住丈夫的手:“別按!那是漢C一號車!”
“一號車怎麼了?”丈夫不明所以。
妻子壓低聲音:“江城市委書記的專車!你想明天因為危險駕駛被請去喝茶嗎?”
丈夫手一抖,趕緊縮回來,還下意識地往旁邊打了點方向,生怕離得太近。
駕駛位上,秘書李哈哈手握方向盤,身姿端正得像在參加閱兵儀式。這位三十齣頭的秘書,跟了陸沉五年,練就了一身“開車如繡花”的本事——平穩、精準、絕無顛簸。此刻他雙目如炬,專註地盯著前方路況,連呼吸都控製得均勻平穩,生怕打擾了後座那位大人物的清靜。
後座,陸沉閉目靠在真皮座椅上。三十四歲的年紀,眉宇間已沉澱出超越年齡的沉穩與威嚴。作為江城市最年輕的市委書記,他行事低調果決,這輛專車是他身份最無聲卻也最有力的象徵。多年身居要職,陸沉早已練就了波瀾不驚的定力,即便此刻堵在晚高峰的車流中,他依然神色平靜,呼吸均勻。
隻有他自己知道,心裡其實正盤算著今晚的常委會——關於舊城改造專案的爭議,幾個老同誌的意見還沒統一,得想個折中方案……
就在這時,右側車道緩緩駛來一輛白色保姆車。車子行至紅齊車旁一米處,司機像是突然看見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猛地踩了剎車,然後——開始慢慢往後倒車。
是的,倒車。
在等紅燈的車流中倒車。
後麵一輛小貨車的司機都看傻了,探出頭喊道:“哎!哥們!你駕照是倒著考的嗎?往前開啊!”
保姆車司機張師傅滿頭大汗,一邊往後倒一邊擺手示意抱歉,終於把車停在了距離紅齊車至少三米遠的位置,這才鬆了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車內,頂流女星白露剛卸下戲服,素顏清麗動人。她今天拍了一整天的古裝戲,頭上頂著十幾斤的髮飾,身上穿著七八層的宮裝,這會兒換了簡單的T恤牛仔褲,整個人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她正揉著眉心緩解疲憊,察覺車子反常停下又倒車,疑惑地抬眼:“張師傅,您這是……在練習科目二倒車入庫嗎?”
助理嗬嗬也探身看向窗外,滿臉納悶:“是啊露姐,前麵明明還有位置,這停得也太遠了吧?等會兒綠燈亮了還得往前挪,多麻煩。”
張師傅臉色緊繃,壓低聲音,指著旁邊的紅齊車,語氣滿是敬畏——或者說,恐懼:“露姐,嗬嗬,您二位看見那車牌沒?漢C00001!這可是咱們江城一把手,市委書記的專車!咱們這種娛樂圈的車,得自覺保持距離,離遠點保險!”
白露順著他的手指看去,目光先落在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上。這車確實低調得有點過分,車漆不算新,輪轂也是普通的款式,若不是那塊車牌,扔在車流裡根本找不出來。
可當她的視線定格在車牌上時,瞳孔猛地一縮。
漢C00001。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這塊車牌代表的分量——她在娛樂圈混了這麼多年,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人物沒接觸過——而是因為,透過那輛紅齊車半降的車窗,她瞥見了一張側臉。
輪廓分明,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得像是用刀削出來的。眉眼間依舊是記憶裡的冷冽模樣,隻是褪去了年少的青澀,多了幾分上位者的威嚴與成熟,像是經過歲月打磨的玉石,溫潤中透著不容置疑的硬度。
是陸沉。
她的大學初戀。
那個曾經陪她走過整個青春,後來卻因為年少氣盛,誰也不肯先低頭而不了了之的男人。
白露的心跳驟然加速,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衣角的布料,手心裡瞬間沁出了薄汗。她臉上的謹慎瞬間摻進了幾分難以掩飾的慌亂與複雜——有猝不及防重逢的錯愕,有舊情未了的侷促,還有那麼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期待。
記憶如潮水般,不講道理地洶湧而來。
那還是八年前,秋天。
白露是漢東電影學院表演係大二的學生,陸沉是隔壁漢東大學政法學院的高材生。兩所學校之間隔著一座長長的天橋,學生們親切地稱之為“鵲橋”——因為走過這座橋,就能從“和尚廟”政法大學,通往“美女如雲”的電影學院。
橋下是江城最繁華的商圈之一,“星光天地”購物中心。五層樓的商場,從平價快餐到奢侈品牌應有盡有,成了兩校學生課餘時間最愛紮堆的地方。
他們的第一次相遇,發生在商場三樓的那家“時光書屋”。
那天下午,白露為了準備期末的表演片段,來書店找一本《演員的自我修養》。這本書是表演係的聖經,但偏偏書店總是把它放在最高層——大概是為了考驗未來演員們的身高和毅力。
白露踮著腳,伸長了手臂,指尖勉強能夠到書脊底部,可就是差那麼一點點力氣把它抽出來。她試了三次,失敗三次,氣得想搬個凳子過來,又覺得在公共場合這麼做有點不雅。
就在她準備放棄,想找店員幫忙時,一隻修長乾淨的手從她身後伸了出來。
那手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輕輕一勾,那本《演員的自我修養》就被抽了出來。
“是這本嗎?”
一個清澈沉穩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白露回頭,撞進一雙深邃而明亮的眼睛裡。
那天陸沉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身姿挺拔,氣質乾淨得像秋日清晨的陽光。他個子很高,白露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輪廓分明,眉眼冷冽,但眼神裡透著一種專註的溫和。
“是、是這本……”白露突然有點結巴,大概是踮腳踮得太久,大腦有點缺氧,“謝謝啊。”
“不客氣。”陸沉把書遞給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很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白露接過書,發現書頁間夾著一張便簽紙,上麵用清雋的字跡寫著一行英文:“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是《哈姆雷特》裡的經典台詞。
她抬頭看向陸沉,發現對方已經轉身走向法律書籍區,背影挺拔得像一棵白楊樹。
後來白露才知道,陸沉是漢東大學政法學院法學係公認的才子,大一時就在全國大學生模擬法庭比賽中拿過冠軍,大二已經跟著教授做課題研究。他理性、冷靜、惜字如金,是那種站在人群裡不說話,也能讓人感覺到氣場的人。
而她是電影學院表演係的“小太陽”,活潑、感性、笑容明媚,是那種走到哪兒都能把氣氛帶動起來的人。
兩個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卻因為那次偶然的“高空救援”,開始了頻繁的“偶遇”。
第二週,白露又在“時光書屋”遇到了陸沉。這次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攤著一本厚厚的《刑法學原理》,手邊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美式咖啡。
白露抱著一本《戲劇理論與批評》坐到了他對麵。
陸沉抬眼看她,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白露也不說話,就安安靜靜地看自己的書。陽光透過玻璃窗灑進來,在兩人之間投下一道光帶,塵埃在光裡緩緩飛舞。
第三次“偶遇”,是在商場頂樓的電影院。白露和室友來看新上映的愛情片,陸沉和同學來看同一時間段的懸疑片。兩撥人在檢票口撞見,白露的室友眼尖,認出了陸沉——畢竟這位政法大學的“高冷男神”在附近幾所大學裡都小有名氣。
“好巧啊!”白露主動打招呼,眼睛彎成月牙。
陸沉看著她,點了點頭:“嗯,巧。”
那天看完電影出來,兩撥人又在奶茶店門口遇見了。白露的室友們很有眼色地表示要去逛街,陸沉的同學也心領神會地說要去打遊戲。最後隻剩下白露和陸沉,站在奶茶店門口麵麵相覷。
“那個……”白露摸了摸鼻子,“我請你喝奶茶吧,上次你幫我拿書,還沒謝謝你。”
陸沉沉默了兩秒,說:“好。”
他們點了兩杯紅豆奶茶,坐在商場外的長椅上。九月的晚風已經有了涼意,白露捧著溫熱的奶茶,小口小口地喝著。陸沉話不多,大多是白露在說,他在聽——說表演課的趣事,說排練時的糗事,說未來的夢想。
“我想成為真正的演員,不是明星,是演員。”白露說這話時,眼睛亮晶晶的,“我想演能打動人心的角色,想讓觀眾記住我演的人物,而不是我這個人。”
陸沉側頭看她,夕陽的餘暉在她臉上鍍了一層柔光,她的睫毛很長,說話時會微微顫動。
“你呢?”白露問,“你以後想做什麼?做大律師?還是法官?”
陸沉喝了口奶茶,甜得微微皺眉——他平時隻喝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還沒想好,但應該會進體製內。”
“體製內?”白露眨眨眼,“公務員啊?”
“嗯。”
“那多沒意思啊,”白露脫口而出,說完又覺得不太禮貌,趕緊找補,“我是說,你這麼優秀,應該去做更有挑戰性的事。”
陸沉看著她手忙腳亂解釋的樣子,嘴角很輕地揚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到白露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體製內也有挑戰。”他說,“而且,能做的事更多。”
那天他們聊到很晚,從奶茶店聊到“鵲橋”上,又從天橋聊到電影學院門口。白露發現,陸沉雖然話少,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而且他懂得很多——不止是法律,還有文學、歷史,甚至能跟她討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表演體係。
分開時,白露站在校門口,朝他揮手:“下次還一起看書啊!”
陸沉站在路燈下,朝她點了點頭。
後來,他們真的經常一起看書。有時候在“時光書屋”,有時候在漢東大學的圖書館。陸沉複習司法考試,白露準備表演課作業,兩個人各看各的書,偶爾抬頭對視一眼,相視一笑,又各自低頭。
再後來,他們開始約會。一起在商場頂樓看電影——這次是真的“一起”,看同一場電影,坐在相鄰的位置。陸沉還是會選懸疑片,白露還是會選愛情片,最後折中,看了一部懸疑愛情片,結果兩人都看得一頭霧水。
“這兇手是誰啊?”散場時白露小聲問。
“應該是那個心理醫生。”陸沉說。
“為什麼啊?”
“第三次閃回裡,他手腕上的表和案發現場遺留下的錶帶痕跡吻合。”
白露瞪大眼睛:“有閃回嗎?我怎麼沒注意到?”
陸沉默默地看著她。
白露不好意思地笑了:“我光顧著看男女主談戀愛了……”
他們也會在書店角落並肩看書,在奶茶店分享一杯紅豆奶茶——陸沉依然覺得太甜,但每次都會喝掉一半。夜晚,他們會走上“鵲橋”,趴在欄杆上看橋下車水馬龍,霓虹閃爍。
陸沉說,白露像一道闖入他嚴謹世界的彩虹,讓他的生活突然有了顏色。
白露說,陸沉像一座燈塔,讓她在這個浮華的圈子裡,還能記得自己最初的方向。
青澀的戀情在“星光天地”流轉的光影裡悄然生長,像春天裡破土而出的嫩芽,柔軟而堅韌。
直到畢業季悄然而至。
陸沉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省委選調生,即將奔赴基層鍛煉。那是他規劃已久的路——從基層做起,一步一步,踏踏實實。
而白露,接到了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一位知名導演的新戲選角,她通過了初試,劇組邀請她去外地參加為期三個月的封閉培訓和試鏡。
那是她夢寐以求的機會。
兩人坐在“星光天地”頂樓的咖啡廳,第一次發生了爭執。
“三個月而已,培訓結束我就回來。”白露說。
“然後呢?如果選上了,是不是就要進組拍戲?一部戲拍幾個月,你會在全國各地跑。”陸沉的聲音很平靜,但白露聽出了其中的不贊成。
“這是我的夢想,陸沉。”白露看著他,“我從大一開始就在等這樣的機會。”
“我知道,”陸沉說,“但我們可以慢慢來。你跟我去地方,那邊也有文工團,也有演出機會……”
“那不一樣!”白露打斷他,“那是完全不一樣的平台!陸沉,你不能要求我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我沒有要求你放棄,”陸沉看著她,“我隻是希望你能慎重考慮。基層鍛煉是兩年,兩年後我會有調動,到時候我們可以一起規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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